卯时的冷露还没散尽，司礼监偏殿里的空气却已经闷热得让人窒息。
萧逸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，但他不敢动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只铜盆。
盆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蜡烛，火苗微弱地跳动着，像是一只濒死的眼睛。
而在火盆旁，李德全正慢条斯理地折叠着一张泛黄的纸页。
那是《内库收支总录·卷七》中的一页夹账。
昨天御前对峙时，这页纸因为沾了朱砂印泥和血迹，被皇帝下令暂扣在司礼监封存，等待进一步查验。
此刻，它就在李德全手里。
“萧大人，”李德全抬起头，那张刻满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，“您昨夜那一出戏，演得真是精彩。”
他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太监特有的阴阳怪气。
“可惜啊，有些东西，不是演得好就能活命的。”
萧逸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压低声音，尽量让语调听起来平稳：“李公公，那页账册上的火漆印，是温阁老私刻的铁证。陛下既然看了，心里自有分寸。”
“分寸？”
李德全轻哼一声，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。
那动作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，又像是在掂量一件易碎品的价值。
“萧大人，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温大人如今虽然失势，但他在朝中经营数十年，根基未断。”
“这一页纸若留在宫里，那就是欺君的重罪。”
“可若它毁了……”
李德全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那就只是一场误会，一场被人构陷的冤案。”
萧逸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知道李德全在怕什么。
温廷玉倒台，意味着内阁权力重组。
而李德全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亲信，一旦站错队，或者被卷入贪腐案，他的后半生就完了。
更重要的是，李德全与温廷玉有私交。
他必须在这件事彻底坐实之前，切断所有证据链。
“李公公，”萧逸向前膝行半步，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，“如果毁了这页纸，万一陛下突然想起细节，问起为何证据消失……”
“那就说是老鼠咬了。”
李德全打断了他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或者是受潮霉烂了。”
“户部那些账本，哪一本不是虫蛀鼠咬？萧大人，你是读书人，应该知道‘水至清则无鱼’的道理。”
萧逸咬紧了牙关。
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霉味，混合着蜡烛燃烧的焦糊气。
这是死亡的味道。
也是权谋的味道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昨天在御前，他利用皇帝的多疑，成功将温廷玉推向了悬崖。
但温廷玉背后还有皇权的支持——或者说，是皇帝默许的一种平衡。
皇帝需要温廷玉敛财来充实内库，需要温廷玉替皇帝干脏活。
萧逸撕破了这层窗户纸，但也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。
现在，皇帝在观望。
李德全在试探。
而萧逸，必须在这一刻，拿到李德全的背书。
不是为了救温廷玉，而是为了让自己从“构陷大臣”的罪名中脱身，变成“揭露真相”的英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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