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刻，雨意最浓时。
曹府藏书阁的窗棂被风吹得哐当作响，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拍打，催促着里面的人快些离开。
屋内光线昏暗，只有案头一盏油灯燃着豆大的火苗。
烛泪堆积，发出细微的爆裂声，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曹婉屏退了下人，只留翠儿在门外守着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，发髻上未插任何珠翠，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同心结。
这副模样，若是让外人看见，定以为她是个守孝期内的柔弱寡妇。
可此刻，她指尖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，正小心翼翼地覆在那本《曹家内务总账》的某一页上。
那是第三十七页。
也是亡夫生前最后翻阅的一页。
纸张受潮后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，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酸涩气息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曹婉眉头微蹙，却没有退缩。
她用拇指指腹轻轻按压着桑皮纸的边缘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这是拓印的关键。
力道轻了，墨迹显不出来；重了，纸张会破，或者留下指纹，被人察觉。
她的呼吸放得很缓，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。
窗外的雷声隐隐滚过，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曹婉的手稳如磐石。
就在桑皮纸完全贴合纸面的瞬间，她拿起一支特制的炭笔，开始轻轻涂抹。
沙沙沙。
声音极轻，却像是一把钝刀，在割开岁月的封条。
随着炭粉的覆盖，那些原本模糊不清、甚至看似空白的字迹，一点点浮现出来。
不是普通的墨迹，而是用淡墨书写，又被清水反复擦拭过的痕迹。
这种手法，叫“抹字”。
亡夫在用生命掩盖什么？
还是方太君在拼命想要抹去什么？
曹婉的眼神冷冽，指尖却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。
那行小字终于完整显露。
【……支银三百两，入方氏别院……】
方氏别院。
正是方太君娘家的宅邸。
曹婉的心猛地一沉。
原来如此。
亡夫发现的秘密，不仅仅是私生子。
更是这笔巨额公款，源源不断地流向了方家。
难怪方太君要毒杀长子。
难怪她要强行接管中馈。
这哪里是曹家的账，分明是方家吸血的管子。
曹婉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。
周管家是个老狐狸，他若起疑，一切都将前功尽弃。
正当她准备将桑皮纸揭下时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，却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。
“大少奶奶，夜深露重，老奴给您送碗燕窝来了。”
是周管家的声音。
圆滑，世故，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亲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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