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八年的梅雨,下得绵密而阴冷。
六部衙门前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,泛起一层油腻的光泽。照壁上,那张湿漉漉的宣纸正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,上面用浓墨写着户部前任主事贪墨三十万两的罪名,字迹狂草,透着一股子决绝与狠厉。陆沉就站在下面,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冷馒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是户部主事,落魄世家子的身份让他在这京城的官场里活得像只过街老鼠。此刻,他身上的青色官袍已被雨水打透,紧贴着单薄的脊背,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。比起这身狼狈,更让他心寒的是周围同僚的目光——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吏员们,此刻纷纷侧目,随即加快脚步绕开他,仿佛他是什么沾了瘟疫的秽物。
危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皇帝亲审六部亏空案的预备日就在明日,若今日午门前贴出的罪证不被撤回,或者调查方向不转向已故前任家族,作为现任接手人的陆沉,便是那替罪的羔羊。流放三千里,家破人亡,只在旦夕之间。
陆沉咽下口中干硬的馒头,目光死死锁住照壁上的账册。他知道,闵世安在赌。赌他不敢查,赌他查不出破绽,更赌他为了自保会选择沉默。但陆沉不能沉默,他必须在那张纸上找到漏洞,哪怕是一粒灰尘般的瑕疵。
“陆大人,请回吧。”
一声冷喝打断了他的思绪。陈御史带着两名锦衣卫护卫拦住了去路。陈御史身着绯色官袍,面色红润,眼神中透着一种表演式的激昂。他要在皇帝面前展示肃贪的决心,更要借此事清除户部的异己,顺便向闵世安表忠心。
“陈大人,”陆沉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歉意,“此乃户部旧案,关乎国计民生。在下身为现任主事,若不核实清楚,何以向陛下交代?何以向先父交代?”
“哼,狡辩!”陈御史冷哼一声,挥袖道,“这是御史台核查后的铁证!谁敢质疑,便是与朝廷为敌!来人,护驾……哦不,护榜!任何人不得靠近照壁三尺之内!”
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,手按刀柄,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。雨水顺着他们的盔甲滴落,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陆沉没有退后。他微微垂首,看似恭顺,实则余光迅速扫过照壁的角落。那里有一处砖缝,雨水冲刷的痕迹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。他在计算雨滴冲刷墨迹的速度,也在计算人心算计时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就在这时,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积水,泼洒在照壁下方。陆沉猛地向前踏出半步,看似是为了躲避飞溅的泥水,实则身体重心下沉,右手袖中滑出一枚锋利的裁纸刀。
动作极快,快到无人察觉。
他的指尖轻轻勾住账册右下角的一角残纸,趁着陈御史转身与护卫交谈的瞬间,那一角纸张被无声地撕下。与此同时,他将手中一直攥着的、那方沾满赵四血汗的端砚,轻轻抵在袖口内侧。这方砚台,原本是赵四用来掩盖笔记失误的工具,如今却成了他伪造证据、陷害同僚以自保的核心凶器。
“抓住他!”锦衣卫统领突然大喝。
原来,暗处的眼线早已记录下陆沉的举动。陆沉心中一凛,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谦卑与惶恐。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角残纸,双手奉上,声音颤抖:“下官……下官只是想看清楚这‘贪’字的笔锋,是否合乎馆阁体。若有冒犯,恳请大人恕罪。”
陈御史眯起眼睛,接过那角残纸。雨水很快模糊了上面的墨迹,但他看清了那朱砂印泥的黏稠色泽,以及印文的一角。
陆沉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积水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。他知道,这一角残纸藏入了怀中,这一举动已被记录在案。他付出了代价——赵四将成为那个“伪造证据”的替罪羊,这是他唯一能换取暂时信任的筹码。
陈御史盯着那角残纸,眉头微皱。他并没有完全听命于闵世安,他想借此事独立邀功。但这角残纸上的痕迹,似乎有些不对劲。
陆沉抬眼,轻声问道:“陈大人,可是发现了什么?”
陈御史没有回答,只是将那角残纸紧紧攥在手中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他挥挥手,示意放行:“陆大人好雅兴。不过,今日之事,休要再提。否则,御史台的规矩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陆沉躬身行礼,转身离去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摸了摸怀中的那角残纸,指尖触碰到了一抹未干的朱砂痕迹。
那痕迹,为何会有闵世安私印的朱砂痕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