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。
魏然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:16:42。
离下班还有两小时十八分钟,但这对他来说不是休息,是死刑倒计时。转正考核名单周五下午刚发,他是垫底的那个。经验值缺口太大,哪怕他今晚通宵写代码,也填不上这0.3%的差距。
他机械地清理着C盘垃圾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眼神空洞。
突然,一个灰色的弹窗毫无预兆地挤进了视野中央。
没有标题栏,没有关闭按钮,只有一行刺眼的黑体字:
「检测到无效工时 45 分钟,是否转化为经验值?」
魏然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不是系统提示,也不是病毒扫描。它的字体渲染方式很粗糙,像是用十年前的VB脚本硬拼出来的,背景色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深灰。
他下意识地想去点右上角的叉,但鼠标光标悬停在“确认”和“取消”之间,僵住了。
无效工时?
他扫了一眼旁边的Excel表格,那是老张昨天发给他的部门周报草稿。里面有一行被高亮标注的数据:薛经理,今日有效工作时长,0小时。备注栏里写着“外出会议”。
魏然记得清清楚楚,下午三点,薛经理坐在隔壁工位,戴着降噪耳机,屏幕上是某财经网站的K线图,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,假装在记笔记。
那个弹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「转化比率:10分钟无效工时 = 0.1% 综合经验值。来源:同事/上级闲置算力。」
魏然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,撞击肋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是个技术宅,对底层逻辑有本能的敏感。这个弹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UI组件,它更像是一个挂钩(Hook),直接挂载在了公司的内网考勤接口上。
如果这是真的……
魏然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冷却后的酸味和服务器散发的热浪。
他移动鼠标,指尖微微颤抖,按下了“确认”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,那行灰色的小字瞬间消失。
紧接着,魏然视角的左下角,那个他一直忽略的、只有实习生权限才能看到的隐藏状态栏,跳出了一个数字。
【当前经验值:18.5% -> 18.6%】
仅仅0.1%。
但魏然的眼眶红了。
为了这0.1%,他过去三个月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,喝掉的不计其数的黑咖啡,换来的只是HR那句冷冰冰的“潜力不足”。
而现在,只要盯着别人摸鱼,就能变强?
这种荒谬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,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。
他迅速打开任务管理器,刷新后台进程。果然,在那一瞬间,有一个名为`TimeSync.exe`的微小进程一闪而过,随后归于平静。
那不是系统的东西,那是《员工工时效能转化协议》的第一次握手。
魏然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干涩。
他不能停。
既然规则已经打开,他就必须验证它的上限和代价。
他重新看向隔壁。
薛经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摘下一只耳机,转过头来。
那双眼睛透过防蓝光眼镜,冷冷地扫过魏然的屏幕。
“魏然。”薛经理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,“你在看什么?这么专注。”
魏然的手指立刻从键盘上移开,装作正在整理文件夹的样子。
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概率。
薛经理刚才看了多久?至少三十秒。加上之前刷股票的十五分钟,这段“无效工时”至少是45分钟起步。
但他不敢表现得太急切。
“经理,我在查一个内存泄漏的问题。”魏然低声说道,语气平稳,不带任何情绪波动,“代码跑不通,有点头大。”
薛经理眯起眼睛,目光在魏然的屏幕上停留了两秒。
那里确实显示着一个红色的报错日志,看起来很真实。
“别钻牛角尖。”薛经理冷哼一声,转回身去,“明天就是截止日,你的数据还是全组最低。要是再这样下去,不用我动手,HR自己就会把你优化掉。”
说完,他拿起那支钢笔,在笔记本上随意划拉着,实际上又打开了一个新的网页标签页。
魏然低下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优化?
他悄悄切回到那个隐藏的协议界面。
这一次,界面上多出了一条动态记录:
「捕获目标:薛建国(ID: PM_9527)。
状态:离线/娱乐模式。
累计无效工时:52分钟。
可转化经验值:0.52%。」
魏然愣住了。
0.52%?
刚才那一次测试,他只拿到了0.1%,是因为那次只有45分钟吗?不,是因为第一次转化有“新手引导”的限制,或者是因为他手动点击确认,效率较低?
现在,协议似乎进入了自动监听模式。
他看着薛经理的背影,那个穿着考究却略显紧绷衬衫的男人,正对着屏幕傻笑,显然是在看什么涨停的股票。
魏然感到一阵恶心,但更多的是冷酷的计算。
这就是代价。
出卖信任,窃取他人的时间,将其量化为自己的晋升阶梯。
这在道德上是绝对的禁区,但在数据的维度里,这只是资源的重新分配。
公司购买了薛经理的时间,薛经理没有交付,于是这部分时间变成了“垃圾数据”。而魏然,只是一个回收站管理员。
他抬起手,再次点击了“确认”。
这一次,没有任何停顿。
【当前经验值:18.6% -> 19.12%】
涨幅超过了预期。
魏然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,甚至带上了一丝节奏感。
他开始观察办公室里的其他人。
左边隔间的老张,手机屏幕亮着,股票软件的红绿柱子在他脸上投射出诡异的光影。右边坐着的Lisa,正在回复一封长达五百字的邮件,看似忙碌,实则是在跟猎头闲聊面试细节。
每个人都在摸鱼。
每个人都是行走的经验值包。
魏然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,仿佛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章。
他不再是一个焦虑的实习生,他是一个猎人。
猎物就在眼前,而且数量庞大。
然而,就在他准备扩大采集范围,将目标锁定到老张身上时,办公室的气氛突然变了。
原本嘈杂的键盘声、电话声、讨论声,像被切断电源一样,瞬间安静下来。
一股寒意顺着魏然的脊椎爬上来。
他没有抬头,但从余光中可以看到,整个办公区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度——不,是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一个方向。
薛经理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戴耳机,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钢笔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走到过道中间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。
“最近考勤系统有些异常。”薛经理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刻意的严厉,“部分员工的在线时长与实际产出严重不符。我要提醒各位,HR那边已经在核对日志了。”
魏然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,一动不动。
异常?
难道是他刚才的操作触发了警报?
不可能。《员工工时效能转化协议》是加密宏文件,运行在内网本地,并没有上传任何数据到服务器。它只是读取了本地的缓存记录和屏幕状态快照。
除非……
魏然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网络适配器。
连接正常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薛经理的脸。
薛经理的表情很僵硬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在撒谎。
魏然突然意识到,薛经理之所以这么紧张,不是因为发现了魏然的作弊,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数据出了问题。
作为考勤系统的直接管理者,薛经理拥有最高权限查看和修正工时记录。但如果有人反向追踪了他的操作日志……
魏然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。
薛经理也在造假。
他靠着刷数据、虚假汇报来维持部门的KPI假象,保住自己的晋升资格。而现在,可能是某个自动化的审计脚本发现了 inconsistencies(不一致性),导致薛经理恐慌。
这是一种讽刺。
两个小偷在互相提防。
薛经理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魏然的工位上。
那一瞬间,魏然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。
“魏然。”薛经理叫他的名字,声音比刚才更冷,“你刚才一直在动鼠标,在干什么?”
魏然缓缓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平静。
“经理,我在清理硬盘垃圾。顺便……确认了一下我的经验值进度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薛经理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。
“经验值?”薛经理皱眉,“那是给实习生看的玩具。你要知道,真正的考核看的是结果,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数字。”
“是的,经理。”魏然低下头,继续敲击键盘,“所以我才更着急。毕竟,我是倒数第一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刺破了薛经理虚伪的气球。
周围的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,但也夹杂着嫉妒和冷漠。
没人会帮他。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斗兽场里,同情是最廉价的货币。
薛经理冷哼一声,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“好好干活。”
随着他的坐下,办公室里的压抑氛围稍微缓解了一些,但那种无形的监视感依然存在。
魏然松了一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。
【当前经验值:19.12%】
排名虽然没有立刻更新,但他知道,只要再积累一点,他就能冲进中游。
而更重要的是,他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。
在《员工工时效能转化协议》的底部,有一行被注释掉的代码,通常只有在查看源代码时才能看到。
那是一串创建者ID。
按照常理,内部工具的创建者应该是IT部门的管理员,或者是某个外包团队。
但魏然看到的ID,却是:
`Admin_Xue_JG_9527`
薛建国的工号。
魏然的呼吸停滞了一拍。
为什么一份隐藏在深层网络、能够篡改工时记录的加密协议,其创建者的ID会是薛经理本人的工号?
这意味着,薛经理不仅是在摸鱼,他还在利用职权开发或利用这样一个工具,来掩盖自己的失职。
或者说……
魏然盯着那行代码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薛经理可能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,甚至是这个灰色产业链的上游。
如果薛经理有这个协议,那他一定知道怎么防御检测。
魏然必须更快,更狠。
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老张的手机屏幕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
鼠标左键,轻轻落下。
「检测到无效工时 30 分钟,是否转化为经验值?」
这次,他没有再看薛经理的脸色。
游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