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沉闷的祭祖铜锣敲响时,萧尘感觉到裤兜里那本硬壳书硌得大腿生疼。
江城的深秋午后,闷热得像一口即将封顶的蒸笼。宗祠大门外的青石甬道上,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。檀香的味道浓烈得发苦,混杂着陈旧木材和干涸血迹的气息,死死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上。
萧尘站在人群的最末尾,也就是所谓的“末席”。
这里离大殿门槛还有三丈远,却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角落。周围是庞家旁系那些低眉顺眼的族人,他们穿着整齐的黑西装,眼神躲闪,没有人看向他,也没有人愿意和他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目光接触。冷漠像一层无形的墙,将他隔绝在庞家的荣耀之外。
他的肋骨隐隐作痛,那是半个时辰前被赵管家手下“不小心”撞到的地方。断了两根,每呼吸一次,肺叶都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。但他站得很直,背脊挺得像一把生锈却不愿弯曲的铁剑。
口袋里的《萧氏旁支除名录》还在。
这本黑色封皮、边缘烧焦的线装书,此刻正贴着他的髋骨,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着他濒临极限的神经。它是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,也是他今天唯一能握住的刀。
“让开。”
一个尖酸的声音刺破了闷热的寂静。
庞小伟穿着一身剪裁考究却略显浮夸的高定西装,手里晃着一串并不名贵的玉珠,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他身后跟着四个身穿黑衬衫的家丁,眼神如狼。
萧尘没有动,只是微微侧头,语速极慢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族长说了,今日祭祖,重在诚心与规矩。”庞小伟走到萧尘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你这种被除名的余孽,也配穿这身行头进宗祠?身上带没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比如……伪造的族谱,或者见不得光的信件?”
周围的族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声。
萧尘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,淡淡反问: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不需要证据,这是规矩。”庞小伟冷笑一声,挥手示意身后的家丁上前,“搜。搜出一样东西,你就滚出江城,永远别回来。”
两名家丁立刻围了上来,粗糙的手掌粗暴地抓向萧尘的肩膀。
萧尘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将自己按在旁边的石柱上。他的身体紧绷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剧痛。肋骨断裂处传来钻心的刺痛,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。
“脱外套。”赵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庞小伟身后,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大管家,此刻脸上挂着冷酷无情的微笑,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方巾,轻轻擦拭着手指,“萧公子,为了庞家的清誉,委屈你了。”
萧尘抬起头,浑浊的眼神直视赵管家,声音沙哑:“一定要这样?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赵管家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脱。”
萧尘沉默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,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:冲上去,杀光这些人,然后坐牢;或者转身离开,从此销声匿迹,让真相烂在肚子里。
但他不能。
一旦现在动手,他就真的成了“扰乱宗仪”的罪人,父亲的血白流了,他也再无翻案的可能。
他必须进去。必须在仪式结束前,把这本书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萧尘深吸一口气,忍着肋骨的剧痛,双手缓缓抬起,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,然后是第二颗。
“动作快点。”庞小伟不耐烦地催促道,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萧尘脱下外套,扔在地上。黑色的布料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接着,他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。
“等等!”赵管家突然喊道,目光落在萧尘敞开的领口,“里面也不许有夹层。”
萧尘的动作顿住了。
如果脱掉衬衫,那本薄薄的线装书就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虽然它看起来只是一本书,但在赵管家眼里,那就是催命符。
“怎么?心虚了?”庞小伟讥笑道,“我就说你这废物身上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萧尘看着赵管家那张虚伪的脸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疲惫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。
他没有继续脱衬衫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《萧氏旁支除名录》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书。黑色的封皮,烧焦的边缘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而沉重。
“这是什么?”赵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,原本从容的微笑僵在脸上。
“我父亲的遗物。”萧尘平静地说,语速依旧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称量,“我想把它放在祖先牌位前,告慰在天之灵。”
“放肆!”赵管家厉声喝道,“你一个被除名的人,有什么资格面对先祖!把这东西交出来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萧尘打断了他,眼神冰冷,“赶我出去?还是把我打出去?”
庞小伟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伸手就要去抢:“给我!”
萧尘身形一闪,看似缓慢,实则精准地避开了庞小伟的手。他将书卷成一个筒状,塞进了自己衬衫的内层,紧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那里,正是心脏跳动最剧烈的地方。
“你干什么!”赵管家大惊失色,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。
萧尘重新扣好衬衫的扣子,将书牢牢地锁在皮肤与布料之间。那一刻,他感觉不到书的重量,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温度,从胸口蔓延到全身。
那是血的温度,也是复仇的火种。
“好了。”萧尘整理了一下衣领,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模样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,“我可以进去了吗?”
庞小伟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萧尘的手指都在颤抖:“你……你竟敢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。
庞德厚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一对包浆厚重的核桃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但眼神依旧浑浊而深邃,不动如山。
他看了一眼萧尘,又看了一眼赵管家,缓缓开口:“既已搜过,便让他入内。莫要失了庞家的体面。”
赵管家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:“是,族长。”
庞小伟不甘心地瞪了萧尘一眼,冷哼一声,转身走向大殿。
萧尘迈步向前,每一步都踩在肋骨的剧痛之上,但他走得稳如泰山。
就在经过赵管家身边时,赵管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似乎想检查一下萧尘的胸口是否真的藏了什么。
他的手停在了萧尘的左胸位置。
隔着薄薄的衬衫,萧尘能感觉到那只手冰冷的触感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萧尘没有动,赵管家也没有动。
周围的族人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风暴的降临。
然而,赵管家的手并没有用力,也没有深入探查。他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,指尖微微颤抖,似乎在确认着什么,又似乎在犹豫着什么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整整三秒后,赵管家收回了手,脸色变得更加苍白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恐。他迅速退后一步,低着头,不敢再看萧尘一眼。
萧尘感受着胸口那本硬壳书的轮廓,心中升起一股寒意。
为什么赵管家在检查时,手在萧尘胸口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长了整整三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