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脆响,邹远手中的骨瓷茶杯重重磕在红木桌面上,茶渍溅湿了旁边傅家二少傅明的定制西装裤脚。
并没有预想中的呵斥或道歉。包厢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保镖,像两尊沉默的石像,挡住了所有视线。赵经理满脸堆笑地躬着腰,手里那块洁白的手帕刚想递过去擦去污渍,却被邹远侧身避开。
“邹先生,明少正在给父亲献宝,您这……”赵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卑微与疏离,“VIP包厢的规矩您也知道,末席不近主位,这是为了让您清净。”
邹远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上那圈褐色的茶渍,又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黑檀木大门。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,还有隐约传来的恭维声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棉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文物,而不是一个被羞辱的女婿。
周围经过的服务生都低着头快步走过,没有人敢多看一眼。在这个以地位论尊卑的江城顶层社交圈,傅家的赘婿,连呼吸都需要看脸色。
但邹远的目光穿过那些冷漠的背影,落在了走廊右侧一处不起眼的消防通道旁。那里有一面落地镜,镜面有些陈旧,映出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一角展台。
展台上,那只青花梅瓶正打着强光。
傅明刚才那一撞,并非偶然。邹远记得很清楚,就在十分钟前,傅明端着酒壶,故意将半杯红酒泼向展台边缘,然后顺势摔倒,恰好挡在了邹远与展台之间。
那是精心设计的“意外”,也是权力的展示。
邹远眯起眼,瞳孔微微收缩。作为前海外顶级文物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,他对光线的折射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。
在那束刺眼的射灯下,花瓶釉面的反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均匀。真正的老瓷器,经过百年氧化,釉面会有自然的“宝光”,温润内敛;而这只瓶子,光泽浮于表面,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蜡,俗称“贼光”。
更重要的是,瓶底那一圈火石红。
邹远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便携式高倍放大镜。镜片冰凉,贴着眼眶的瞬间,世界被放大十倍。
他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,身体微微前倾,透过人群的缝隙,将放大镜对准了远处展台的底部。
视野中,那圈红色的胎土颗粒清晰可见。
太鲜艳了。颜色过于统一,没有深浅过渡,更没有自然风化留下的斑驳感。这是典型的现代化学颜料喷涂痕迹,为了模仿老窑变的效果,工匠下手过重。
再加上瓶口沿处那一道极细微的、几乎不可见的修坯刀痕——那是电动工具快速打磨留下的平行纹路,而非传统手工拉坯的螺旋纹。
赝品。
而且是那种专门用来骗外行、或者用来做局骗取银行贷款的高仿货。
邹远放下放大镜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傅震天最近资金链紧张的消息,他在公司内部早已听到风声。如果这只瓶子是真的,傅家能从中获得至少三千万的抵押贷款。如果是假的……
那这就不是寿礼,而是一张通往监狱的单程票。
“邹远!”
一声厉喝打破了走廊的死寂。傅明拨开人群走了出来,那张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涨红。他指着邹远,手指颤抖:“你干什么?为什么盯着我爸的花瓶看?你是不是嫉妒我?”
周围的宾客开始探头张望。赵经理立刻迎上来,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:“明少息怒,邹先生可能只是……”
“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。”邹远打断了他,语速平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走廊,“确认这件东西,到底值多少钱。”
傅明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:“钱?这可是乾隆御制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!黑市价八百万起步!你一个吃软饭的,懂什么钱?”
他说这话时,特意提高了音量,眼神挑衅地扫过周围那些原本对邹远投来鄙夷目光的人。他在宣示主权,也在维护父亲的面子。只要没人质疑瓶子的真假,今晚的酒局就是圆满的,傅家的信誉就是稳固的。
邹远看着傅明那双充满虚张声势的眼睛,心中冷笑。
他知道傅明不懂。傅明之所以敢这么嚣张,是因为中间人告诉他,这瓶子有“证书”,有“传承有序”的故事。傅明需要这个宝贝在父亲面前立功,需要这份孝心换取家族资源的倾斜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中间人,正是赵经理的远房亲戚。
邹远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让傅明本能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根据我的初步观察,”邹远举起手中的放大镜,在灯光下晃了晃,镜片反射出冷冽的光,“这只瓶子的釉面气泡分布密度异常,符合2023年景德镇某高仿厂的技术特征。至于底部的火石红,化学成分分析显示含有过量的人工合成铁元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傅明,直直看向那扇即将打开的黑檀木门。
“这不是乾隆御制,这是一块烧制成本不超过五百块的工业废铁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傅明的笑容僵在脸上,嘴巴微张,发不出声音。赵经理的脸色瞬间煞白,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。
就在这时,包厢内的门开了。
傅震天走了出来。他身穿暗纹唐装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。那张惯于发号施令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看着邹远,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压迫感。
“邹远,”傅震天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在说什么胡话?”
邹远抬起头,迎上了岳父的目光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赘婿。
他掌握了一个足以让傅家崩塌的秘密。
而傅震天那张铁青的脸,正等待着真相被彻底撕开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