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雨水砸在“御景轩”酒店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上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
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，试图强行闯入这座金碧辉煌的堡垒。
崔明站在VIP包厢外的走廊尽头。
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与包厢内推杯换盏、觥筹交错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他手里捏着那份《房产过户确认书》。
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潮。
边角处那道被常坤撕扯留下的缺口，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，狰狞地露在外面。
那是昨晚的残骸。
也是今晚胜利的勋章。
崔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晚上八点零五分。
距离寿宴结束，还有十五分钟。
这十五分钟，足够让常坤完成最后的体面伪装。
也足够让赵桂兰做出最后的选择。
“崔先生。”
王经理小跑过来。
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、无懈可击的微笑。
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。
他不敢看崔明的眼睛，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那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瓷砖。
“赵女士让您进去。”
声音很轻。
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又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烫到。
崔明没有说话。
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动作很慢。
像是在打磨一块粗糙的石料。
王经理侧身让开。
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。
他知道刚才在里面发生了什么。
他也知道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常坤，此刻正站在风暴的中心。
但他更知道，自己收下的那点好处费，在这份盖着红章的法律文书面前，轻得像一粒灰尘。
他退后一步。
低下头。
不再多言一个字。
这就是成年人的默契。
利益交换的终结，往往伴随着沉默的开始。
崔明迈步向前。
皮鞋踩在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琴弦上。
走廊很长。
两侧挂满了名贵的油画。
画里的贵族们表情冷漠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匆匆而过的男人。
崔明目不斜视。
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文件上。
那道撕裂的缺口。
真的不影响法律效力吗？
公证员李国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“只要签名真实，且经过法定程序见证，物理形态的微小损毁，不影响其核心法律效力。”
这是法律。
是冰冷的、不带感情色彩的规则。
常坤以为撕掉一角，就能毁掉一切。
但他不懂。
他永远不懂。
因为他是赌徒。
而崔明，现在是律师。
或者说，即将成为拥有完整产权的业主。
两种身份，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推开包厢门的瞬间。
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酒精气息扑面而来。
包厢内的灯光比外面亮得多。
刺眼。
赵桂兰坐在主位旁的位置。
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，显得整个人有些佝偻。
脸色苍白如纸。
那双总是带着犹豫的眼睛，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。
常坤站在桌子中央。
他身上的定制西装依然笔挺。
万宝龙钢笔还夹在他的耳后。
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、假笑。
但他的手指在颤抖。
非常轻微。
如果不是离得近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周围的亲戚们大多已经散场。
只剩下几个关系最亲近的长辈，还端着酒杯，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。
只有看戏的兴奋。
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。
在他们眼里，崔明不过是个吃软饭的赘婿。
今天这场闹剧，不过是家里的一出滑稽戏。
演完了，就该散了。
“来了？”
常坤率先开口。
声音平稳。
甚至带着一丝从容。
仿佛刚才在包厢里发生的一切，从未存在过。
他拿起桌上的酒瓶，给旁边的一个远房舅舅斟满酒。
动作优雅。
举止得体。
这才是长孙女婿该有的样子。
沉稳。
大气。
掌控全局。
崔明走到桌前。
停下脚步。
距离常坤，只有两米。
他把手中的《房产过户确认书》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纸张摩擦桌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在这安静的包厢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签字吧。”
崔明说。
声音低沉。
语速很慢。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常坤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。
看着那份文件。
目光在那道撕裂的缺口上停留了一秒。
随即，他笑了。
笑声干涩。
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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