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江城市中心“御景轩”酒店顶层，落地窗外是灰暗的天幕和疯狂抽打玻璃的雨鞭。包厢内，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，空气里弥漫着高档雪茄、陈年茅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优越感。
崔明坐在长桌的最末端。
那是离主位最远、离洗手间最近的位置。在这个精心设计的权力几何图里，他像是一个被刻意忽略的标点符号，沉默地嵌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中。周围是推杯换盏的喧闹，岳父赵建国正红光满面地接受着众人的恭维，而常坤——这位名义上的“长孙女婿”，实际的家产操盘手，正端坐在侧首，享受着全场瞩目的焦点。
崔明的右手插在西装裤兜里，指尖死死抵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。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硬，硌得指腹生疼。那是《房产过户确认书》。
只有他知道，这份文件不是废纸，而是那套位于市中心的老宅的唯一凭证。也是岳母赵桂兰留给他的最后尊严。
“崔明。”
一声轻唤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常坤放下了手中的万宝龙钢笔，金属笔身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寒芒。他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假笑，眼神却像冰冷的探针，扫过崔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“寿宴期间，保持安静。这是规矩。”
常坤的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窃窃私语的宾客瞬间噤声。他抬起下巴，示意身旁站着的王经理。
王经理是个圆滑的中年人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，但眼神里藏着刁难。他快步走到崔明身边，目光落在崔明微微隆起的西装内侧口袋上。
“先生，VIP包厢有规定，入场前需检查随身物品。”王经理伸出一只手，掌心向上，姿态看似恭敬，实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驱逐，“任何公文、杂物，请留在外面。以免影响用餐氛围。”
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有人低声嗤笑：“哟，连个包都不让带？崔明，你这也太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就被常坤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常坤把玩着钢笔，漫不经心地说：“王经理是按规矩办事。崔明，你也该懂点事。今天是你岳母的寿宴，别给我丢人现眼。”
丢人现眼。
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楔进崔明的耳膜。
崔明缓缓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没有看常坤，也没有看那些幸灾乐祸的亲戚，只是盯着王经理伸出的那只手。
“我什么都没带。”崔明声音低沉，语速极慢。
“那就请配合一下。”王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，伸手就要去扯崔明的衣襟，“如果是私人物品，我们可以通融。但公文不行。”
就在王经理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崔明西装面料的瞬间，头顶的水晶吊灯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。
滋——啪！
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，整个包厢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不是全黑，而是应急照明灯尚未亮起的短暂真空。暴雨敲击窗户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，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。
王经理的手停在了半空，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。“怎么回事？停电了？”
常坤眉头微皱，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。
就在这三秒钟的混乱与黑暗中，崔明动了。
他没有逃跑，也没有争辩。他的左手迅速探入西装内衬，将那份折叠的《房产过户确认书》塞进了最贴近胸口的夹层口袋里。动作流畅、精准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紧接着，他调整了一下呼吸，让胸膛微微起伏，制造出一种“正常站立”的假象。
当应急灯昏黄的光芒重新亮起时，王经理已经收回了手，尴尬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哎呀，真是抱歉，线路老化。”王经理干笑两声，眼神闪烁，似乎对刚才的检查不了了之感到一丝不安，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，“既然没事，崔先生，请入座吧。别误了吉时。”
崔明垂下眼帘，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冽。
他坐回了那个末位。
口袋里的文件紧贴着他的心脏，隔着两层布料，传来真实的触感。那是他的武器，也是他的盾牌。
常坤重新坐直了身体，脸上的假笑更加浓郁了几分。他拿起酒杯，轻轻摇晃，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，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“继续。”常坤淡淡地说道。
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，但崔明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常坤不会善罢甘休，就像他不会放过常坤挪用公款填补赌债的证据一样。
这是一场博弈。
崔明低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。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此刻却在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压抑已久的愤怒，以及即将爆发的快感。
窗外的雨更大了。
雷声滚滚，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吼。
崔明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。距离过户完成还有四十分钟。
在这四十分钟里，他要活下去。不仅要活着走出这个包厢，还要带着那份文件，完整地走到公证处。
因为他知道，常坤的公司即将破产的消息，就藏在这些虚伪的欢声笑语之下。而今晚，将是常坤最后的狂欢。
“崔明。”
常坤再次开口，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戏谑。
崔明睁开眼，看向对面。
常坤举起酒杯，对着他遥遥一敬，眼神中透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：“为了庆祝我们赵家‘蒸蒸日上’，也为了感谢某些人……虽然没什么贡献，但还是勉强出席吧。干杯。”
周围的人纷纷举杯，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。
崔明没有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常坤，看着那双眼睛里隐藏的焦虑与贪婪。
然后，他缓缓举起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。
茶水浑浊，映出他苍白的脸。
“干杯。”
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嘈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常坤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一声，仰头饮尽。
就在这时，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保安的对讲机杂音。
常坤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。
为什么在那次停电前的三秒，常坤特意看了一眼手表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