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外门打磨坊的漏雨声像钝刀割肉。
姜苟蜷缩在磨石旁，指甲死死扣住掌心，指节泛白。他不敢出声，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，仿佛只要稍微用力，就会惊动这死寂夜里潜伏的杀机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屑发酵的酸腐味，混合着窗外渗进来的湿冷雾气，呛得他喉咙发痒，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在他面前的青石磨台上，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木牌。
木牌呈暗黄色，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圆润光滑，正中央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数字：999。
这是“末位淘汰牌”。在外门弟子中，这个编号意味着什么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它是耻辱柱上的钉子，是死亡通知书的前奏。一旦晨钟敲响，持有此牌者将被逐出宗门，灵根枯竭者更是活不过三天。
姜苟颤抖着手，从袖中摸出一柄极细的锉刀。刀刃生锈，是他从废料堆里捡来的，只有这一把最不起眼，也最不会引起怀疑。
他要做的，是磨掉这块牌子的一角。
不是完全销毁，那太显眼；也不是伪造新牌，风险太大。他要制造一个“自然的瑕疵”，一个让秦执事的手指滑过时产生迟疑的瞬间。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，也是他苟活下去的唯一机会。
“嘶——”
锉刀刮过木质纤维的声音，在空旷的坊间里被无限放大。姜苟的心跳撞击着胸腔，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耳膜上。他必须快，必须在卯时之前完成，更要在天亮前处理掉那些掉落的木屑。
突然，坊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姜苟浑身一僵，手中的动作瞬间停滞。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伴随着粗鲁的咒骂和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“妈的，老陈！你个老不死的是不是又喝多了？”
赵虎那张嚣张的脸出现在门口，火把的光晕照亮了他满是横肉的额头。他是外门排名第十的弟子，虽然离末位还有距离，但最近季度大比在即，他急需找一个替罪羊来稳固自己的位置。而姜苟，排名第九十八，正是那个完美的垫背人选。
老陈打着酒嗝，慢吞吞地走过来，手里拎着半壶浊酒：“赵少爷，这么晚了，不去练功，跑这儿来干嘛？这鬼地方阴气重，小心撞邪。”
“撞邪？”赵虎嗤笑一声，目光扫过昏暗的打磨坊，最后定格在姜苟所在的角落，“我看你是想躲清闲。听说秦执事今晚要亲自核对名单？哼，要是让我抓到一个作弊的，或者一个故意拖后腿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眼神里的狠厉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姜苟低下头，将木牌迅速塞进袖中的夹层，假装在整理一堆废木料。他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惯有的卑微与讨好：“赵师兄好，陈叔好。我……我只是想早点磨完这些废料，好早点回去休息。没、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赵虎眯起眼睛，盯着姜苟看了两秒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审视猎物的冷漠。
“姜苟啊姜苟，”赵虎走近几步，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，“你这个月的灵力波动很不对劲。听说你的灵根开始枯竭了？真是晦气，跟你这种将死之人待在一起，我都怕沾了穷酸气。”
姜苟低着头，不敢反驳。他知道赵虎在试探。如果他现在表现出恐惧或愤怒，都会成为赵虎下手的理由。
“放心，”赵虎拍了拍姜苟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却带着一种羞辱性的压迫感，“明天就是季度大比的最后一轮。如果你能保住不被淘汰，算你运气好。但如果……”
他凑近姜苟耳边，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恶毒的笑意：“如果你成了末位，我会亲手把你扔出去。毕竟，内门的候选人名额有限，我不介意多出一个‘意外’的空缺。”
说完，赵虎大笑一声，转身离去。笑声在夜色中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老陈摇了摇头，嘟囔道：“这赵虎，越来越不像话了。行了，小姜啊，你也别太往心里去。赶紧干活吧，天快亮了，秦执事那个人，眼尖得很，这时候还没走，肯定是在等谁。”
姜苟默默点头，直到赵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，才重新抬起头。
他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，手心全是冷汗。但他知道，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。
他再次拿出那块编号999的木牌。
这一次，他的眼神变了。之前的犹豫和恐惧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精准。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，开始计算每一个变量的最优解。
他需要磨掉右上角的一小部分。那里原本是平整的，磨掉后，会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缺口。这个缺口不能太深，否则会被视为人为破坏；也不能太浅，否则无法干扰视觉判断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需要掩盖磨下来的木屑。
姜苟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黑色的油布，那是他用来擦拭工具的。他将油布铺在磨石下方，然后开始动手。
沙沙沙。
声音很轻，但在姜苟听来，却如同雷鸣。
他一边磨，一边观察着木牌的形状变化。每一毫米的推进，都伴随着精血的流失。为了维持这种高强度的专注，他不得不咬破舌尖，用疼痛来刺激神经。
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，落在木牌上。
姜苟瞳孔微缩。
血会留下痕迹，会污染木牌，会让秦执事察觉到异样。
他必须在血干之前，将其融入木纹之中。
这是一个赌博。赌那滴血能被粗糙的木质纹理吸收，赌它看起来像是自然氧化后的锈迹，而不是新鲜的血痕。
姜苟深吸一口气，手指更加用力地按压在木牌上，借着摩擦产生的热量，将那滴血一点点揉进木头深处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。远处的钟楼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辰时将至。
姜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透支。他感觉自己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，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虚弱。但这股虚弱感反而让他清醒。
他终于停下了手。
木牌的一角确实少了一块。那个缺口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磨损状，边缘圆润，看不出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。而那滴血，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纹，完美地融入了木纹之中。
成功了？
姜苟刚想松口气，却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他低头看向磨石下方的黑色油布。
刚才掉落的木屑，明明应该堆积在那里。
可是现在，油布上空空如也。
那些细微的、带着淡淡木香的碎屑，竟然凭空消失了。
姜苟猛地抬头，环顾四周。
打磨坊依旧阴暗潮湿，老陈已经趴在角落里打起了呼噜。窗外只有风声，没有人影。
但他清楚地记得，自己刚才确实看到了木屑掉落。
它们去哪了？
姜苟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那块刚刚被修改过的木牌。触感粗糙，带着微微的温热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沉重，有序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是秦执事来了。
姜苟握紧木牌，将它紧紧攥在手心。掌心的刺痛提醒着他，这一切都是真实的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在那片空无一物的油布之下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，正在悄然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