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灵碑发出沉闷的嗡鸣,像是一头巨兽在打嗝。
声音不大,却顺着广场的青石板缝隙钻进每个人的脚底,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正午的烈日把空气烤得扭曲,蝉鸣声嘶力竭,却盖不住那股从碑体深处渗出的寒意。方苟站在队列末尾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,那里藏着一枚早已褪色的平安符。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的手上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外门弟子,按名册顺序上前。记住规矩,末位者,可领废药一瓶。”
魏长老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,瞬间压住了嘈杂的人声。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,手里那串紫檀木佛珠转动的频率极慢,每一颗珠子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鼓点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人群,像鹰隼锁定猎物,最后停留在方苟所在的方向,停留了半息,又漠然移开。
榜单贴在广场左侧的石壁上,红纸黑字,刺眼得很。
方苟的目光在那榜单上停留了一瞬。他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:方苟,丙等九阶,灵力波动值3.2。在这个只有三十人的小组里,这个排名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如果今天测试失败,他将直接滚出青云宗,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拿不到。而赢了,虽然只是末位,却能拿到那瓶名为‘枯荣散’的冷门禁药。
那是救妹妹小翠的唯一希望。寒毒入心脉,子时前若无解药,便是死局。
“下一个,赵铁柱。”执事弟子机械地喊道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哼了一声,大步走上台。他脸色潮红,眼神涣散,显然是用了某种兴奋类的药剂。他把手按在测灵碑上,碑面光芒大盛,指针猛地跳到了丙等七阶的位置。
“哼,废物就是废物。”赵铁柱回头,啐了一口痰,盯着刚要上台的方苟,嘴角扯出一抹讥讽,“方苟,你那个病秧子妹妹要是死了,记得告诉我一声,我好去喝碗喜酒。别到时候连累宗门资源,被魏长老清理出去,那就真成垃圾了。”
方苟没有看他,只是轻轻抬眼,声音沙哑且轻柔:“赵师兄,你的灵力……似乎有些不稳?”
“放屁!”赵铁柱怒吼,额角青筋暴起,但他不敢再靠近一步,因为魏长老的眼神已经冷冷地扫了过来。
魏长老捏紧了一串佛珠,指节泛白。他在观察,不仅仅是在监督淘汰,更是在寻找那些能让他突破瓶颈的天才苗子。赵铁柱这种靠药物堆砌起来的虚假繁荣,在他眼里如同笑话。但他更在意的是规则——任何试图钻空子、挑战权威的行为,都必须被碾碎。
“方苟。”魏长老淡淡开口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上台。”
方苟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上测灵台。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,有怜悯,有嘲讽,也有冷漠。但他只关注前方那块高耸的黑色石碑。
石碑顶端,一道鲜红的刻度线清晰可见。那是合格线的标志,也是生与死的界限。对于方苟来说,这道红线高高在上,遥不可及。
按照常规,他需要输出至少4.0的灵力才能勉强跨过这条线。但他不能。一旦跨过,他就会进入精英序列,成为魏长老眼中的“优质资源”,进而被卷入内门的争夺漩涡。更重要的是,他必须拿到那瓶被标记为“废药”的枯荣散。根据规则,只有排名垫底、灵力枯竭之人,才有资格领取那些无人问津的废弃丹药。
他想赢,但必须输得漂亮;他想活,但必须先显得必死无疑。
方苟将手掌贴上冰冷的碑面。触感粗糙,带着岁月的裂纹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妹妹苍白的脸和窗外呼啸的风声。他需要精确控制灵力输出的减少量。测灵碑的感应极其灵敏,多一分则优,少一分则废。他必须在毫厘之间,找到那个完美的平衡点。
这就是他的底牌。他知道测灵碑的核心阵法有一个微小的延迟漏洞。当灵力输入出现断崖式下跌时,碑内的聚灵阵会在半息之内产生一次短暂的逆流震荡。这半息的误差,足以让指针发生诡异的抖动,从而掩盖真实的数值。
但这需要极大的代价。为了逆转经脉中的灵力流向,制造出那种看似衰竭实则暗藏的波动,他必须透支自己仅剩的三年寿元。即使赢了,他也可能变成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开始。”魏长老冷冷说道。
方苟睁开眼,眼神平静如水。他没有立刻发力,而是先释放出一丝微弱的灵力试探。指针微微颤动,停在3.5的位置。
不够。太低了。会被直接判定为不合格,连废药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需要更高一点,但又不能高到脱离“末位”的范围。他要卡在边缘,卡在生死的一线之间。
魏长老眯起眼睛,手中的佛珠转动速度加快了一丝。他在等待,等待有人犯错,或者等待奇迹发生。
方苟咬紧牙关,强行催动丹田内那点可怜的灵力。他感受着经脉传来的刺痛,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。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滑下,黏腻冰冷。
指针缓缓上升,3.6,3.7,3.8……
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。赵铁柱在一旁冷笑:“看来是个蠢货,想装高手结果装崩了。”
魏长老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方苟的手。那只手在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痛苦。
就在指针即将触及3.9的瞬间,方苟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主动切断了三分之一的灵力供给。
这是一个疯狂的动作。正常的测试流程是持续稳定输出,突然切断会导致灵力反噬,甚至经脉断裂。但在切断的前一刻,他利用那半息的延迟漏洞,将剩余的所有灵力压缩到极致,然后瞬间释放。
咔嚓。
测灵碑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,像是冰层裂开。
指针并没有如预期般跌落,而是在3.9的位置剧烈抖动了一下,然后以一种诡异的角度,稳稳地停在了3.91。
全场寂静。
3.91。刚好超过及格线一点点,却又远低于其他人的成绩。他是这一批里的最低分,却是唯一合格的末位。
魏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看到了什么?他看到了方苟手掌下方那一闪而过的红光,那是测灵碑过载的信号。
“为什么测灵碑在方苟灵力减弱时,反而发出了一声异常的轻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