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考广场的石板地上，血渍还没干透。
李昂站在列队末尾，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周围是三百名外门弟子的嘈杂声，汗水味混合着劣质灵石的腥气，在清晨的冷风中发酵。他的目光没有看前方正在演武的对手，而是落在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。那里有一层薄茧，因为长期摩挲同一块粗糙的黑石而变得光滑。
“下一个，李昂，对战赵虎。”
执事弟子冷漠的声音穿透人群。李昂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有些诡异。他没有拔剑，只是微微垂下眼帘，像是在确认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。
队列前排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转过身。左耳缺了一角，那是以前打架留下的勋章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黑铁棍，棍身刻满了符文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赵虎咧嘴一笑，露出黄黑的牙齿：“李昂，今天要是输了，把你那套破剑意交出来，或许我能让你走得体面点。”
李昂没说话。他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，那个动作极轻，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。
广场中央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玉牌，上面实时滚动着外门弟子的排名。这是青云宗最残酷的规则：每月初一晨考，末位者将被剥夺本月所有资源配额，并背负“末位淘汰令”。
榜单显示，李昂目前排在第298位，总共300人。倒数第二。
只要再输一场，或者表现稍差一点，他就会跌入最后一名。
而最后一名，意味着什么？
赵虎显然也看到了榜单。他眼中的戏谑更浓了，铁棍在地上重重一顿，震起一圈尘土。“听说禁书阁底层藏着失传的《断水剑谱》？”赵虎压低声音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，“外门大比前三才能申请进入。你这种废物，连内门的门槛都摸不到，还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？乖乖认输，别让我动手太重。”
李昂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简短：“让开。”
“哈！”赵虎大笑，笑声刺耳，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那就让你见识见识，什么是真正的力量！”
赵虎动了。
铁棍裹挟着劲风，直取李昂面门。这一击势大力沉，若是击中，即便不死也要重伤。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惊呼，有人捂住了眼睛，有人兴奋地吹口哨。
李昂没有躲。
在铁棍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瞬间，他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瞬。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停滞。他的脚步慢了半拍，原本可以侧身避开要害的动作，硬生生变成了正面迎击。
*铛！*
铁棍砸在李昂的肩膀上。
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李昂闷哼一声，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，重重摔在石板地上。鲜血从嘴角溢出，染红了胸前的衣襟。
全场寂静。
赵虎收住铁棍，一脸错愕地看着地上的李昂，随即脸上浮现出狂喜和怀疑交织的表情。“你……你是故意的？”
李昂躺在地上，视线模糊。但他能感觉到，那股熟悉的、冰冷的气息正顺着伤口涌入体内。这不是受伤的痛苦，而是一种契约生效的征兆。
执事弟子走上前，查看了一下玉牌上的排名变化。
第299位：李昂。
第300位：空缺。
因为规则规定，若最后一轮出现平局或特殊判定，将触发“末位条款”。李昂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直，被执事判定为“灵力失控导致的主动溃败”，符合末位淘汰的所有条件。
“李昂，位列末位。”执事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，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，“根据宗门律法第三条，你需接受‘末位淘汰令’。”
两个身穿灰袍的弟子走上前，手中托着一个黑色的木盘。
盘子上，放着一块黑铁令牌。
令牌约莫巴掌大小，边缘粗糙，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纹路。正中央，两个古篆字深深凹陷——“末位”。
当那块黑铁令牌落入李昂掌心时，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，沿着手臂经脉直冲心脏。那不是温度的低，而是生命力的流失感。李昂的手指紧紧扣住令牌，指甲嵌入掌心，渗出血丝。
“记住，”执事俯视着他，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，“日落之前，你必须将这块令牌交给另一位自愿接手的弟子。否则，反噬之力会抽干你的灵力，直至死亡。而且，一旦接下，你就成了众矢之的。外门所有想上位的人，都会盯着你。”
周围的目光变了。
原本对李昂的嘲笑，此刻变成了贪婪和兴奋。
一块末位令牌，意味着一个人必须在今日日落前找到替死鬼。如果找不到，李昂就会死。而如果李昂死了，令牌上的诅咒解除，接手者就能获得一次重新考核的机会，甚至可能直接晋升内门预备役。
这是一条人命换一条命。
赵虎捡起铁棍，走到李昂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冷笑一声：“没想到啊，李昂，你还真敢玩命。不过你放心，我会帮你‘找’个合适的下家。毕竟，我也需要这笔资源来还债……哦不，我是说，为了宗门纪律。”
他说后半句时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但李昂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。赵虎欠债的事，李昂不知道，也不关心。他只关心一件事。
李昂撑着地面，艰难地站起身。肩膀剧痛，但他站得很直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，那是他在禁书阁目录中偷偷记下的一页残页。上面只有一行小字：《断水剑谱·卷七》，缺失。
他将纸片攥紧，贴在胸口。
然后，他抬起手，将那块冰冷的黑铁令牌高高举起。
阳光照在令牌上，反射出幽暗的光。
广场上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令牌，仿佛盯着是一块鲜肉。
“谁要？”李昂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。
没有人回答。
每个人都低着头，假装忙碌，生怕与他对视。
在这座学院里，成为末位的替罪羊，等同于自杀。除非……除非这个人已经走投无路，或者，他有必胜的把握能在日落前摆脱诅咒。
李昂的目光扫过人群，最终停留在赵虎身上。
赵虎的脸色阴沉下来，握紧了铁棍，但没有上前。
李昂收回目光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开始，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李昂。
他是猎人。
也是猎物。
而他手中的黑铁令牌，不仅仅是一个诅咒。
它是通往禁书阁底层的唯一钥匙。
哪怕代价是，必须先在地狱里爬上一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