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晨雾还未散尽,彭府后院的青石板上已结了一层薄霜。
彭婉坐在铜镜前,任由发髻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微微颤动。镜中人面色苍白,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,那是昨夜为了确认族谱一事,彻夜未眠留下的痕迹。
窗外传来沉闷的鼓声,一下又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“夫人,吉时快到了,该去祠堂了。”贴身丫鬟小翠端着铜盆进来,水面上漂着几片早已枯黄的梅花瓣,映着晨光,显得有些凄清。
彭婉没有回头,只是伸手理了理袖口的云纹刺绣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绸,心中却是一片寒意。
今日是大年初一祭祖大典,也是阮氏那个女人想要彻底坐稳正室之位的时刻。
她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,拿到那本被篡改过的族谱。
“小翠,”彭婉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把妆奁里那只紫檀木匣子拿来。”
小翠的动作一顿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:“夫人……那、那是老爷吩咐收起来的,说今日祭祖不宜私动。”
“老爷?”彭婉冷笑一声,终于转过身来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小翠的脸,“若是让老爷知道,我连自己的名分都护不住,你觉得他会怪谁?”
小翠浑身一颤,不敢再多言,连忙转身从床底拖出那只沉重的紫檀木匣。
匣盖开启的瞬间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,混合着一种陌生的、刺鼻的松烟墨香。
这股味道并不正宗,劣质松烟特有的腥气,混杂在原本属于彭家宗祠的陈年檀香中,令人作呕。
彭婉的心沉了下去。
果然,是昨晚匆忙添上去的。
只有劣质的墨汁,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保持湿润,也只有心虚的人,才会用这种廉价的东西来掩盖真相。
她戴上丝质手套,小心翼翼地翻开族谱。
泛黄的纸页上,那一行新添的名字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继室阮氏,入主中馈。”
墨迹未干,边缘处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水痕,像是有人刚写完,便急于盖上印泥,却又因慌乱而留下了破绽。
彭婉伸出手指,隔着丝袜,轻轻按在那行字旁边的一处空白处。
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那是湿墨特有的粘性。
她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令人不适的腥墨味强行压入肺腑。
这是证据,也是武器。
只要这墨迹还是湿的,阮氏就洗不掉僭越之罪。
“夫人……”小翠在一旁低声劝阻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您若是在这里动手脚,若是被管事老周发现……”
“发现又如何?”彭婉睁开眼,眸中一片清明,“他不过是个奴才,敢替主子做假账,就该有被灭口的准备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老夫人到!”
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院落的寂静。
彭婉迅速合上册子,将紫檀木匣重新锁好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,脸上恢复了往日温婉端庄的神情。
门被推开,阮氏穿着一身大红织金袍,迈着碎步走了进来。
她的妆容精致得有些用力,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绣着鸳鸯的帕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姐姐,今日初一,妹妹特来给姐姐请安。”阮氏的声音娇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彭婉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袖口处那一抹极淡的墨渍上。
那是昨夜偷写族谱时,不小心沾上的。
可惜,阮氏自己并未察觉,或者说,她以为那点墨渍早已干透,无人能辨。
“免礼。”彭婉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缓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既然来了,便一起吧。今日祭祖,不可迟到。”
阮氏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她以为彭婉是被她的气势所慑,不敢发作。
殊不知,彭婉只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,一个能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,彻底撕开她伪善面皮的时机。
两人并肩走出房门,走向宗祠。
沿途的仆役纷纷低头行礼,不敢直视两位夫人的面容。
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味道,却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墨味。
彭婉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。
她知道,这场戏,才刚刚开场。
而阮氏,已经一步步走进了她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走到宗祠门口时,管事老周正站在那里等候。
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,见到两位夫人,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小的见过大夫人,见过二夫人。”
他的声音恭顺,眼神却闪烁不定,时不时瞟向彭婉手中的紫檀木匣。
彭婉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老周的手上。
那是一双粗糙的手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墨渍的痕迹。
若是昨夜他真的参与了族谱的传递与更新,怎么可能手上如此干净?
除非……
他根本就没碰过那本族谱。
或者说,他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,所以特意清洗过了双手,以表清白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彭婉的心中却更加笃定。
阮氏背后有人,而这个幕后之人,远比她想象的要狡猾得多。
“走吧。”彭婉收回目光,迈步走进宗祠。
鼓声愈发急促,香烟缭绕,祖宗牌位肃穆地立在前方。
阮氏紧跟其后,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,只有紧握帕子的手,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。
彭婉知道,当族谱被捧出来的那一刻,才是真正的高潮。
届时,那抹湿润的墨迹,将成为刺向阮氏心脏最锋利的剑。
而她,将站在高处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,看着那个虚伪的女人,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,露出马脚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宗祠,照亮了族谱上那行尚未完全干透的字迹。
墨迹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在场每一个人的无知。
彭婉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,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疼痛让她清醒,也让她坚定。
这一局,她赢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