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青云宗外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还凝着未散的晨露。
邹七站在人群最边缘,指尖死死扣住袖中那瓶墨汁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的呼吸很轻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,但那双低垂的眼眸里,却藏着某种近乎病态的冷静。
在他前方三步处,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木榜单。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写着外门弟子的排名与灵力评级。
“邹七,丙等下位,灵力波动值:十二。”
这行字刺眼得如同烙铁。丙等下位,意味着他连领取基础丹药的资格都没有,更别提那些能改变命运的资源倾斜。在这个宗门,排名不仅是荣誉,更是生存权。一旦跌出前五十,不仅会被剥夺修炼资源,甚至可能沦为杂役。
此刻,榜单旁围满了弟子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幸灾乐祸,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邹七瘦弱的背上。
而在人群中央,姜无咎正缓缓展开一卷素白宣纸。
那是他的晨考答卷。
姜无咎身穿月白长袍,衣摆绣着云纹,腰间悬着一枚温润剔透的青玉罚牌。那牌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,象征着首席弟子独有的特权——任何针对他的指控,需经长老会三重审议方可成立。
“邹师弟,”姜无咎并未抬头,声音慵懒而傲慢,“你的‘贺礼’准备好了吗?”
邹七喉咙滚动了一下,咽下一口唾沫。他知道,今天若不反击,明天他就会以“怠慢同窗、扰乱秩序”为由被逐出宗门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细若蚊蝇:“姜师兄,这墨……是我昨夜特意研磨的。”
姜无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终于瞥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,轻蔑得让人心寒。“哦?那你倒是洒上来。让为师兄看看,你这丙等下位的废物,能拿出什么脏东西来污我的清白。”
周围响起一阵哄笑。
赵执事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。他是执法长老的亲传弟子,手中握着一柄银刀,那是执行“污损者重罚”的凭证。按照宗门铁律,凡故意污损首席弟子答卷者,剥皮抽筋,永世不得入内门。
邹七的手在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
他在赌。赌姜无咎的那份答卷上,有一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笔误。为了掩盖那个错误,姜无咎今早特意用了一种特殊的隐形墨水补过。而这种隐形墨水,最怕的就是掺了“显影粉”的普通松烟墨。
只要墨汁沾上,显影粉遇灵力激发,便会泛起诡异的紫光,将那个被掩盖的错误彻底暴露在全宗门面前。
但前提是,必须被认定为“故意”。
如果是意外,顶多赔罪;如果是故意,就是死罪。
邹七深吸一口气,突然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他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怯懦,却又字字清晰,“我是……故意的。”
全场寂静。
姜无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赵执事的眉头微微一皱,手中的银刀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“你说什么?”赵执事冷冷问道。
邹七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,仿佛陷入了极度的挣扎。片刻后,他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:“我说,我是故意的。我想毁了师兄的答卷,想让您身败名裂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
“大胆!”赵执事厉喝一声,身形一闪,已至邹七面前。
但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盯着邹七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虚伪。然而,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姜无咎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。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废物,竟然敢如此公然挑衅。更重要的是,他腰间的青玉罚牌微微震动,似乎在警告他某种规则的力量正在逼近。
“好,很好。”姜无咎冷笑一声,将手中的答卷高高举起,“既然你承认是故意的,那就别怪宗门无情。赵执事,请行刑!”
赵执事点了点头,银刀出鞘,寒光一闪。
就在这一瞬间,邹七猛地扬起手中的墨瓶,狠狠砸向姜无咎手中的答卷。
动作不快,甚至显得有些笨拙。
但在所有人眼中,这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攻击。
墨汁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,精准地落在了那张素白宣纸上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姜无咎瞳孔骤缩,他想要后退,但那股墨汁中蕴含的微弱灵力波动让他感到一阵心悸。他想喊停,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。因为根据宗门铁律,一旦墨汁接触答卷,且当事人已承认故意,刑罚即刻生效,无可挽回。
墨汁渗透纸张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。
紧接着,异变突生。
原本漆黑的墨迹中,突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。那紫色并不耀眼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暗,如同深渊中睁开的眼睛。
姜无咎手中的答卷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引以为傲的完美答卷上,那些原本看不见的隐形字迹,正随着紫光的蔓延而逐渐显现。
那是一个错别字。
一个足以判定他晨考无效的致命错误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姜无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邹七站在原地,看着那抹紫光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。
他成功了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赵执事也愣住了。他看着那诡异的紫光,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姜无咎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作为执法者,他见过无数种违规手段,却从未见过这种……带有灵力的墨汁。
“这墨汁……”赵执事喃喃自语,手中的银刀迟迟没有落下。
姜无咀此时才反应过来,他猛地看向邹七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:“你用了妖术!你在墨汁里动了手脚!”
邹七依旧低着头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撒娇:“师兄误会了,这只是普通的松烟墨。至于为什么会变色……或许是因为师兄的答卷,本身就不干净吧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,直插姜无咎的心脏。
周围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难道首席弟子的答卷有瑕疵?”
“那紫光……看起来像是某种检验符文的反应。”
“邹七虽然排名低,但这胆子也太大了……”
姜无咎的脸色由白转红,再由红转青。他想要否认,但在那紫光面前,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因为如果他现在否认,就等于承认自己作弊;如果他承认,那他首席弟子的地位将岌岌可危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脆的撞击声响起。
姜无咎腰间的青玉罚牌,因为刚才剧烈的灵力波动,竟然从腰间脱落,“啪”的一声摔在青石板上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。
这道裂痕,就像是一道无声的审判。
邹七抬起头,看着那道裂痕,眼中的怯懦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。
他知道,姜无咎的特权,碎了。
而自己的复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