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,浣衣局后院的水汽里裹挟着陈年皂角的酸腐味。
傅青拖着那条伤腿,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半个血印。
那件粗布裙早已干透,墨迹如鬼魅般附着在纤维深处,旁侧那一朵用朱砂混着血绣出的红花,在阴沉的天色下红得刺眼,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泪。
这是她唯一的筹码,也是她的罪证。
关嬷嬷站在正殿外的回廊下,手里捏着一把鸡毛掸子,指甲缝里的黄渍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,发髻上插着两支银簪,显然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内务府稽查。
她要在今日日落前,让新来的宫女知难而退,以此向那位从未露面的主子展示浣衣局的“铁腕”。
“傅氏,跪下。”
赵公公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,手里转着一枚铜钱,眼神里满是戏谑。
他是奉了关嬷嬷的命令来搜查的,声称要查找夜间失窃的宫物,实则是要给傅青扣上一顶偷盗的帽子。
只要搜出一点违禁之物,或者哪怕只是找不到一件干净的官服,傅青都逃不过杖责三十的下场。
傅青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屈膝。
膝盖触地的瞬间,脚踝处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,但她咬紧牙关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将那件染黑的裙子整齐地叠好,放在膝前的石阶上。
布料粗糙,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某种低微的哀鸣。
“关嬷嬷说了,”赵公公走近两步,脚尖踢了踢那件裙子,“这衣服脏得不成样子,若是呈上去,便是坏了规矩。”
他俯下身,凑近傅青的耳边,声音轻得像蛇吐信:
“你昨夜去了哪里?为何身上有血迹?”
傅青抬起眼帘,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公公那张油腻的脸。
她知道,赵公公欠关嬷嬷一个人情,但这笔人情债并不稳固。
内务府的账目混乱不堪,谁都知道这里是个吞金的无底洞。
赵公公想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利益。
“奴婢昨夜一直在浣衣局洗衣。”
傅青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没有丝毫颤抖。
“因为雨水太大,不小心滑倒,磕破了脚踝。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掏出一块沾着暗红色血迹的残页。
那是她在废弃库房时,从另一本备用账册上撕下的半张纸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本月优质皂角的入库与支出,每一笔都对不上数。
这是关嬷嬷贪墨的铁证,也是傅青手中的刀。
她将残页拍在赵公公面前的石板上。
纸张与石板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赵公公的眼神瞬间凝固,手中的铜钱停住了转动。
他盯着那块残页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原本慵懒的姿态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。
“这是奴婢昨夜在库房捡到的。”
傅青低着头,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。
“奴婢不知其意,但见上面写着‘皂角’二字,便想着或许能证明奴婢的清白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着赵公公的眼睛:
“若赵公公不信,大可拿去查验。若是假的,奴婢甘愿受罚;若是真的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整理仪容的关嬷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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