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更漏响起时，佛堂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。
常氏手中的狼毫笔尖一顿。
浓墨重重砸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团漆黑的污迹。
那原本工整的“平安”二字，此刻只剩半个“平”字孤零零地立着，另一半被墨色吞噬，像是一只被扼住咽喉的手，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她没擦。
只是看着那团墨迹慢慢干涸，变成一种近乎凝固的血痂。
窗外，邵府后院的锣鼓声隐隐传来。
那是满月酒的开场乐。
喜庆，喧闹，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，顺着窗缝钻进来，混着檀香，熏得人头晕目眩。
周福站在廊下，手里捧着那个红帖。
他的额头全是冷汗，眼神飘忽不定，不敢看佛堂内的任何一处。
他以为送来这封林婉儿托他转交的“谢礼”，能换来老爷的一句夸奖，或是些许银两赏赐。
他不知道，自己递来的不是贺礼，而是祸端。
甚至，是催命符。
常氏放下笔。
动作很慢，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「老嬷嬷。」
她唤了一声。
声音极缓，字字斟酌。
角落里，那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抬起头。
老嬷嬷是她的陪嫁，跟了她二十年。
此刻，老嬷嬷的双手被粗麻绳捆着，嘴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她试图阻拦周福进入内室，被侍卫按在地上。
常氏看着她。
老嬷嬷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。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穿透了窗外的喧嚣，钻进常氏的耳朵里。
「老爷……终于肯看我了。」
常氏的心头微微一颤。
她明白了。
老嬷嬷知道真相。
她知道那个孩子不是邵明远的种。
她也知道，邵明远之所以对林婉儿言听计从，是因为他在潜意识里渴望摆脱这个家族的诅咒，渴望一个干净的、不属于“血契”的孩子。
老嬷嬷的死，是为了逼邵明远看见真相。
而邵明远看见了。
所以他穿着大红喜服来了。
带着那份刚盖了印的产子通知，带着初为人父的狂喜，也带着即将崩塌的世界。
门被推开。
邵明远走了进来。
他脸上的油滑笑容还未完全散去，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他紧紧攥着那份红帖，指节泛白。
「娘子。」
他开口，语气亲昵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。
「婉儿那边已经安顿好了。孩子取名‘邵安’，寓意平安顺遂。我想明日便在族谱上添一笔，你看如何？」
常氏没看他。
只看案上那张被墨迹毁掉的宣纸。
「平安？」
她重复这两个字。
语调平稳，没有起伏。
「夫君，你可知，真正的平安，是用规矩换来的。」
邵明远皱眉。
「什么意思？」
常氏站起身。
一步步走向他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封红帖。
展开。
递给邵明远。
「周福送来的。说是婉儿妹妹的心意。」
邵明远接过。
展开一看。
脸色骤变。
红帖夹层里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张。
那不是情书。
那是常氏亲生儿子夭折当日的太医诊断书。
上面写着：惊风。
民间俗称，被人下了药。
邵明远的手僵在半空。
「这……这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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