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更漏响起，紧接着是笔尖顿住时，那滴浓墨重重砸在“平安”二字上的声音。
常氏手中的狼毫悬在半空，墨汁顺着笔锋滴落，在那张鲜红的帖子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。佛堂里檀香燃尽，只剩下一地冷灰。她没抬头，只觉指尖微凉，那凉意顺着血脉爬进心里，像一条毒蛇吐信。
周福站在门口，膝盖有些发软。他手里还攥着那份刚盖了印的产子通知，红得晃眼。他急于向主人表忠心，以为送来这红帖能换来赏赐，却不知自己递来的是祸端。他眼神飘忽，不敢看常氏低垂的眼睫，只盯着地上那一滩迅速扩散的墨迹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夫人。”周福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讨好的颤音，“邵爷说了，林姑娘身子弱，受不得惊扰。这满月酒……定在今晚戌时。请您……”
常氏终于抬起眼。她的目光落在周福手中那张被血气浸透的红帖上。帖子边缘沾着一点暗红的污渍，像是干涸的血，又像是朱砂。她看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平安”，原本工整端庄的楷书，此刻被墨汁毁得面目全非。
“周管家，”常氏语速极缓，字字斟酌，从不提高音量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“你可知，这‘平安’二字，若是染了墨，便成了‘死安’？”
周福脸色煞白，噗通一声跪下：“奴婢该死！奴婢该死！”
常氏没理他。她拿起桌上的茶盏，骨瓷冰凉，触手生温。她轻轻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。茶汤苦涩，正如这盛京邵府的后宅，表面风平浪静，底下早已暗流汹涌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沉稳而轻佻。邵明远穿着大红喜服，脸上挂着得逞后的油滑笑容。他手里紧紧攥着另一份副本，那是他特意让人送来的，为了在满月酒前，彻底抹去邵家小妾存在的合法性，让她生下的孩子无法入族谱。因为满月酒定在今晚，一旦孩子抱出房，名分既定，再想动就难如登天。
“夫人好雅兴。”邵明远走进佛堂，目光扫过那张被墨污的红帖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，“怎么，在为婉儿的事发愁？这帖子上的墨迹，倒是别有一番意境。”
常氏放下茶盏，瓷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夫君说笑了。”常氏温婉中带刺，如裹着丝绸的刀，“妾身只是觉得，这帖子上的血气太重，怕冲撞了佛祖，也冲撞了今晚的喜气。不如，让老嬷嬷拿去烧了，也好清净。”
邵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没想到常氏如此干脆，竟不打算正面冲突。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圆滑世故的模样，用大道理压人：“夫人此言差矣。婉儿虽出身低微，但怀的是邵家的骨肉。如今孩子即将满月，正是家族添丁进口的好事。夫人身为正妻，理应宽宏大量，成全这份喜悦才是。”
常氏冷笑一声，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。她瞒着他，她早已知晓邵明远与小妾私通三年。但她不说，她要看着他一步步走入自己设下的局。
“宽宏大量？”常氏轻声重复这四个字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，“夫君可知，这佛堂的规矩，最忌血腥之气。这帖子上的血迹，若是洗不掉，便是对神明的不敬。对神明不敬，便是对邵家祖先的不敬。夫君，您是想让祖先在天之灵不安，还是想让今晚的满月酒，变成一场丧事？”
邵明远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其实并不喜欢那个小妾，只是贪恋新鲜感。但他需要这个儿子，需要借此抬高小妾地位，削弱常氏对后宅的控制权。他是家主，拥有最终决定权，且此刻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，听不进逆耳忠言。
“夫人何必如此固执？”邵明远走近几步，试图用气势压倒常氏，“婉儿的孩子，也是我的孩子。只要我点头，谁敢有异议？这帖子上的墨迹，不过是意外。至于血迹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不过是生产时的寻常之物。夫人若是不愿见，大可闭眼。”
常氏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无声无息。她走到那张红帖前，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捏起帖子的边缘。
“意外？”常氏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让邵明远感到一阵寒意，“夫君，这帖子上的墨迹，可是妾身亲手所留。至于血迹……”她抬起眼，直视邵明远的眼睛，“妾身记得，林姑娘昨日才从外头回来，身上并无伤痕。这血迹，是从何而来？”
邵明远心中一紧。他确实不知道这血迹的来源。林婉儿声称是顺产，但这帖子上的血迹，分明是人工涂抹的痕迹。他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手中的副本微微颤抖。
“夫人莫要胡说。”邵明远强装镇定，“这……这是婉儿不小心弄脏的。周福，你还不快把帖子收起来！”
周福吓得浑身发抖，手忙脚乱地去接那张红帖。他的手指刚碰到帖子，常氏却突然松手。
红帖飘落，正好掉在邵明远的脚边。
常氏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温婉动人，却让人毛骨悚然。“夫君，既然你说这是意外，那便由夫君来处理吧。妾身累了，先回房歇息。今晚的满月酒，妾身便不去了。免得……污了夫君的眼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向佛堂深处，背影孤傲而决绝。
邵明远盯着地上的红帖，脸色铁青。他知道，常氏这是在公然挑衅。一旦孩子抱出房，名分既定，再想动就难如登天。但他此刻无法发作，因为所有宾客都在路上，他若在此刻失态，便是自毁前程。
他弯腰捡起红帖，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墨迹和粘稠的血迹。一股莫名的恶心涌上心头。他看向周福，眼神冰冷：“你，是怎么拿到这张帖子的？”
周福跪在地上，瑟瑟发抖：“奴……奴婢是从林姑娘房里拿到的。她说……说这是给夫人的贺礼。”
邵明远眯起眼睛。林婉儿竟然敢私自将帖子送出？而且，这帖子上的字迹，分明是经过精心伪装的。他展开帖子，仔细查看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风吹过，佛堂的门帘晃动。邵明远瞥见帖子夹层中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他眉头一皱，用手指轻轻挑开帖子的一角。
一张薄薄的纸片滑落出来。
邵明远捡起那张纸片，借着烛光一看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枚印章的拓印。红色的印泥鲜艳欲滴，上面刻着的，不是邵家的族徽，也不是林婉儿的私印，而是一枚陌生的、带有诡异花纹的私印。
这枚印章，不属于邵家。
邵明远的手开始颤抖。他猛地抬头，看向常氏离去的方向。那里一片漆黑，仿佛吞噬了一切秘密。
为什么在这张红帖的夹层里，会藏着一枚不属于邵家的私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