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惊雷炸响在屋顶,震落了案头砚台旁的一粒松烟墨。
谭氏手中的狼毫笔尖猛地一抖,一滴浓黑的墨汁正正滴在《女诫》第三页“敬顺”二字的笔画中间。
梅雨季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裹住静室。
窗外雨意未至,空气却已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谭氏垂眸,看着那团墨迹在宣纸上迅速晕开,像极了许家此刻摇摇欲坠的体面。
她并未惊慌,只取过一旁的素帕,轻轻按压,将墨渍吸去大半,留下一处若有似无的淡痕。
这痕迹,恰如她如今在许府的地位——看似洁净,实则早已染上洗不掉的污名。
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许管家那张唯唯诺诺的脸探了进来。
“二奶奶,老爷吩咐,老夫人房中的旧物需尽快整理入殓,莫要耽搁了吉时。”
他说话时眼神飘忽,不敢与谭氏对视,手里捧着一叠泛黄的纸张,神色拘谨。
谭氏放下笔,指尖微凉,声音温婉却带着半句停顿:“劳烦管家公公费心,母亲生前最喜清净,这些杂物……可曾仔细查验过?”
许管家喉结滚动了一下,低声道:“回二奶奶,小的只是照看,不敢妄动主子遗物。”
说着,他将手中一张不知从何处拾得的薄纸随手放在谭氏的书案一角。
那纸色暗黄,边缘粗糙,像是从某本旧书里撕下来的残页。
“这是枕头下找着的,小的不识字,想着二奶奶学问好,便先搁在这儿。”
说完,他匆匆退下,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。
谭氏目光落在那张废纸上,心中却是一凛。
她知道,许管家是在试探,也是在撇清关系。
在这深宅大院里,死人留下的东西,往往比活人更烫手。
她伸出指尖,看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张废纸,指腹却敏锐地触碰到书案中那本正在抄写的《女诫》。
纸张的纹理有些异样。
这一页比周围略厚,且手感涩滞,不像寻常宣纸那般顺滑。
谭氏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继续提笔,蘸墨,书写。
“女子须敬顺夫君……”
笔走龙蛇间,她的思绪却飞向了娘家的那几亩薄田。
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,却被许家以“代管”之名,牢牢攥在手中。
若婆婆咽气前,无法拿到确凿凭证,她将一无所有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许大郎一身酒气闯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眼神轻浮,上下打量着谭氏,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。
“夫人好雅兴,这般大雨,竟还有心思抄经?”
他语气急躁,带着命令的口吻,“把这茶喝了,然后收拾一下,父亲要见你。”
谭氏放下笔,起身行礼,动作恭顺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大郎喝多了,小心伤身。这茶凉了,妾身让人换热的。”
她没有直接反驳,而是用引经据典的方式包裹了自己的意图。
“《礼记》云:‘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。’但过度则伤身,大郎还是保重为好。”
许大郎脸色一沉,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。
他本想借机羞辱,让她知难而退,从而顺利接管家中账目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谭氏早已察觉他在外欠下的巨额赌债,以及试图通过转移田产来填补窟窿的阴谋。
“少跟我扯那些酸文假醋!”许大郎烦躁地挥挥手,“父亲在等着,别让他久等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脚步踉跄,背影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谭氏望着他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恐惧,是弱者最好的武器。
而许大郎,已经露出了马脚。
她重新坐回案前,目光再次落在那本《女诫》上。
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,仿佛就在头顶炸裂。
她深吸一口气,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,指尖悄悄探入书页夹层。
那里,果然有一层薄薄的纸。
触感光滑,质地坚韧,绝非普通纸张。
谭氏的心跳加速,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能现在拆开,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。
她必须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,一个能让许老爷无法反悔的时机。
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,那是婆婆病危的信号。
陈嬷嬷匆匆赶来,脸色苍白,眼中满是焦急。
“二奶奶,老太太醒了,嘴里一直念叨着……”
陈嬷嬷压低声音,沙哑地说道,“念叨着老宅后山的那片竹林,还有……朱砂印泥。”
谭氏瞳孔微缩。
朱砂印泥?
那是田产契书上才会用到的东西。
难道,母亲早已知晓一切,并留下了线索?
她看向书案上那张许管家送来的废纸,又看了看《女诫》中“敬顺”二字间那滴未干的墨迹。
忽然明白,这一切并非偶然。
婆婆的呓语,许管家的举动,许大郎的慌张,都在指向同一个真相。
许家正在清算,而她是最后的筹码。
谭氏站起身,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。
雨,终于落了下来。
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了所有的秘密,也冲刷着这座腐朽宅院表面的虚伪。
她拿起那支狼毫笔,在纸上重重落下最后一笔。
墨迹淋漓,如同她此刻决绝的心境。
她要将这枚筹码,变成撬动许家大门的铁锤。
哪怕代价是被休弃,被禁足,甚至失去性命。
生存,从来不是靠贤惠换来的。
而是靠手段,靠狠劲,靠在这一刻敢于掀桌子的勇气。
谭氏收起《女诫》,将其紧紧抱在怀中。
那一刻,她从抄写者变成了知情者,从被动观察变成了主动试探。
而远在正厅的许老爷,还在盘弄着那对核桃,以为掌控着全局。
他不知道,他的权威,正在被一点点瓦解。
许大郎的傲慢,也在恐惧中崩塌。
家族秩序,裂痕初现。
谭氏走出静室,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张夹在“敬顺”二字间的薄纸,为何边缘会有朱砂印泥的痕迹?
这个问题,将在下一个社交场合,成为撕裂许家伪装的利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