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惊雷劈在青石板上,紧接着是墨汁泼洒在宣纸上发出的轻微“啪嗒”声,像是一记耳光。
李苟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,那滴廉价的松烟墨正顺着沈清秋试卷上‘天道’二字的笔画晕染开来,黑得刺眼,像是一只睁开的死鱼眼。周围原本嘈杂的考场瞬间死寂,连窗外闷热的风都仿佛停滞了。
他是外门杂役弟子,排名第七十三位,就在刚才的晨考榜单公示栏里,他的名字被红笔圈出,旁边写着“灵根驳杂,仅存炼气一层”。这个名次是公开可查的耻辱,也是他必须用命去换那张免役令的理由。
范德彪手中的镶金戒尺重重拍在案几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“谁干的?”他的声音阴冷威严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低着头的弟子,“外门考核,动笔即动心,动墨即动念。弄脏榜首卷者,按律废去修为。”
榜首卷——那张洁白的、象征着青云宗外门最高荣耀的宣纸,此刻正躺在范德彪面前。它洁白无瑕,却因这一滴墨渍,离完美远了一格,离真相近了一步。
李苟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,汗水顺着鼻尖滴落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范德彪的眼睛,也不敢看沈清秋那张瞬间苍白的脸。他的心里在飞速盘算:现在认怂,还能留条命;但若不赌一把,今晚子时,他就成了后山妖兽笼里的狼食。
“弟子……弟子手滑。”李苟的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三分怯意,七分算计,“想擦掉墨迹,没拿稳。”
“手滑?”范德彪冷笑一声,反问句像刀子一样扎过来,“沈师兄乃百年难遇的天才,其卷面工整如印刷,岂是你这等废物能碰瓷的?说,是不是受人指使,想坏了沈师兄的清誉,好让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得到满足?”
赵铁柱站在人群后方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他是李苟的室友,同样处于底层,眼神中满是愤怒和担忧。但他知道,此刻任何冲动都是送死。他偷偷卖过血液换来的那点微薄灵石,还不足以买通范德彪的一根手指。
“范管事,”沈清秋终于开口,声音高傲冷漠,惜字如金,“不必与他多言。直接废了他,扔出去便是。我的卷面,不容污秽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谈论一只蚂蚁。但他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恐惧。那张卷子上夹着的密信,绝不能被人发现。那是来自家族的秘密,是他依靠‘悟道丹’堆砌出来的天才假象的唯一漏洞。
李苟抬起头,露出一张卑微而讨好的脸:“师兄息怒,师兄息怒。弟子只是……只是想看看,这‘天道’二字,到底是怎么写的。毕竟,弟子这辈子,怕是无缘天道了。”
这句话看似卑微,实则暗藏机锋。他在试探,试探范德彪对沈清秋的保护程度,也试探自己是否真的会被立刻处决。
范德彪眯起眼睛,手中的戒尺轻轻敲击着桌面。他在权衡。如果直接废了李苟,虽然解气,但会引起其他底层弟子的恐慌,不利于他后续收割“买命钱”。而且,沈清秋的卷面确实脏了,如果处理不当,传出去对学院名声不利。
“有意思。”范德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,“你想活命?可以。但规矩就是规矩。榜首卷既已污染,便需重新评判。李苟,你若能在半个时辰内,解开这道‘天问’题,我便饶你不死。否则,不仅你要喂狼,还要牵连你的室友。”
天问?那是内门才有的考题,涉及阵法与灵力的双重推演。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,怎么可能解开?
这是范德彪设下的死局,也是他对底层弟子的又一次羞辱。
李苟心中一沉,但他没有退缩。因为他手里有一张底牌。这张底牌,是他从那些被丢弃的残卷中拼凑出来的规则漏洞,与排位机制直接相关。他知道,只要触发某个条件,排名就会发生松动。
“弟子……领命。”李苟低下头,掩饰住眼中的精光。
他拿起笔,蘸满墨汁。这一次,他没有看向题目,而是看向了榜首卷的边缘。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折痕,是之前有人强行翻面留下的痕迹。
李苟的笔尖悬在半空,墨汁欲滴未滴。周围的弟子们屏住呼吸,等待着这场闹剧的结局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李苟不是在解题,而是在利用那道折痕,启动那个隐藏的“规则”。
随着墨汁缓缓渗入纸张纤维,榜首卷上的墨渍开始扩散,边缘变得模糊不清。但这并不是破坏,而是一种覆盖。李苟要做的,是用自己的“污秽”,去掩盖沈清秋背后的秘密。
范德彪的眼神变了。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但来不及阻止。因为按照规则,一旦考生开始答题,监考者不得干涉,直到交卷为止。
李苟的笔在纸上飞舞,字迹歪歪扭扭,如同鬼画符。但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,他的灵力正在沿着特定的轨迹流动,触动了那隐藏的规则节点。
半炷香过去。
李苟放下笔,瘫软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“时间到。”范德彪冷冷地说道。他走上前,准备查看李苟的答案,顺便彻底摧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。
然而,当他拿起榜首卷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
卷面上的墨渍并没有完全干透,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。在那片黑色的晕染之下,隐约露出了一角不属于青云宗的紫色封皮。
那是密信的封口。
全场哗然。
沈清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他猛地伸手去抢:“给我!”
范德彪的手比沈清秋更快,他死死按住卷面,眼神阴沉地盯着那抹紫色。他当然认识那是什么。那是沈家专用的信笺,上面记载着关于‘悟道丹’交易的黑幕。
“这是……”范德彪的声音有些颤抖,但他很快恢复了冷静。他抬起头,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苟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李苟依旧低着头,声音微弱:“弟子……只看到了答案。至于这卷子里还有什么,弟子不知。弟子只是……手滑。”
范德彪盯着李苟看了许久,最终冷笑一声:“好一个手滑。看来,你是故意的。不过,既然已经出了事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,两名执法弟子走上前来,架起李苟和沈清秋。
“带走!彻查此事!”范德彪的命令响彻整个考场,“所有人,今日所得成绩作废!重新考核!”
李苟被拖拽着离开,他的身体剧烈挣扎,嘴里喊着:“弟子冤枉!弟子只是想看天道啊!”
赵铁柱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,眼中满是绝望。他知道,清洗开始了。
而在那被带走的榜首卷上,墨渍继续蔓延,浸透了边缘,遮住了核心考题。但它再也无法掩盖那一角紫色的秘密。
为什么沈清秋的试卷背面会露出一角不属于青云宗的紫色封皮?
这个问题,像一颗种子,埋在了每一个在场弟子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