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乾历三百年,秋分日。
鉴字堂内檀香袅袅,却压不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肃杀。
第一声清脆的瓷碗碎裂声骤然炸响。
紧接着,浓烈的松烟墨味瞬间充斥鼻腔,盖过了原本的沉水香。
黑褐色的液体如毒蛇吐信,顺着青石地砖蜿蜒爬行,直奔那张高高在上的红木案台而去。
全场死寂。
崔昂站在堂下,双手垂落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
他并没有看陆执事的脸,目光死死盯着对方那只捏着判官笔的手。
那双手修长、白皙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透着一股子不容亵渎的洁净感。
此刻,那只手正悬在半空,试图避开飞溅而来的墨点。
但晚了。
一滴饱满的黑墨,精准地落在了陆执事那支玄铁包裹笔杆的判官笔尖上。
墨汁顺着笔毫缓缓滑落,在那尘不染的青色官服袖口边缘,晕开了一团刺眼的污渍。
“放肆!”
陆执事的声音尖刻而冰冷,像是生锈的铁器刮过玻璃。
他猛地后退半步,仿佛那滴墨汁是什么剧毒之物。
他手中的判官笔依旧稳稳握着,但那根笔杆在他掌心中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、几不可闻的脆响。
那是玄铁外壳下,早已断裂的笔芯在挣扎。
崔昂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求饶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柄未开锋的木剑,重重拍在案台上。
木剑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要重考。”
他的声音简短,不带任何情绪起伏。
陆执事眯起眼睛,目光扫过崔昂那张平凡无奇的脸,最后落在那柄木剑上。
“崔昂,外门弟子,综合评级丙等,排名第七十三位。”
陆执事慢条斯理地念出这份公开的榜单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空气中。
这是青云宗外门最耻辱的排名,也是公开可查的事实。
在这个以剑意论尊卑的地方,丙等意味着平庸,意味着连做配角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今日是晋升内门的最后期限。”
陆执事拿起一方洁白的手帕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判官笔上的墨迹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“《青云宗考核细则》第三条:凡评级低于甲等者,不得参与内门选拔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皮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你想重考?可以。按规矩,你需要抵押一件比你的命更重的东西。”
崔昂的目光终于从陆执事的手移到了他的脸上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。
“我的剑。”
他说。
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那些原本准备离开去赴宴的世家子弟们停下了脚步,眼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。
赵长老坐在监考官的高位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频率快得有些异常。
他收了陆家的好处,自然希望这场闹剧尽快结束。
“崔昂,你可知这一赌注的后果?”
赵长老圆滑地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和稀泥的意味。
“若失败,你将逐出宗门,永世不得再入青云山。”
“若成功……”
陆执事插话道,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。
“若成功,不仅保留内门资格,还能获得‘甲等’评级。”
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因为今天的考题,是《墨判录》中的基础篇——辨墨。
要在十种不同的墨汁中,找出那一瓶被掺了杂质的劣质墨。
对于一名评级丙等的弟子来说,这无异于让盲人摸象。
更何况,陆执事手中的判官笔,一旦沾污,便意味着规则的崩塌。
如果让他重考,就等于承认之前的考核有误。
而之前的考核,全是世家子弟的满分答卷。
崔昂知道这一点。
所以他必须制造意外。
他看着陆执事那张不可一世的脸,在心里默默倒数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就在陆执事准备宣布判决的那一刻,崔昂动了。
他没有拔剑,而是猛地一脚踢翻了身旁的砚台。
巨大的冲击波将剩余的墨汁全部掀翻,泼向了陆执事的衣袍。
虽然陆执事反应极快,侧身避开了大部分,但那滴落在笔尖的墨,已经凝固成了一个小黑点。
那个黑点,像是一只眼睛,冷冷地盯着所有人。
陆执事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因为衣服脏了,而是因为那滴墨。
按照常理,墨汁滴落在玄铁笔杆上,应该顺着纹理流下,或者被吸干。
但这滴墨,却没有流动。
它静静地停留在笔尖,体积没有丝毫减少,反而开始微微颤动。
像是在呼吸。
又像是在聚集力量。
周围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,有人甚至忘记了呼吸。
他们看见那滴墨汁,竟然违背了重力,缓缓地缩成了一团黑色的球体。
它悬浮在笔尖上方半寸处,不再滴落,也不再蔓延。
就像是一个活物,正在审视着这个世界。
陆执持着笔的手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。
他想要挥袖抹去这荒谬的一幕,却发现自己的灵力根本无法靠近那团黑墨。
一股无形的排斥力,将他逼退了一步。
崔昂站在原地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他知道,自己底牌生效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墨汁。
那是他用自己血液混合了千年古墨锭研磨而成的“血墨”。
这种墨,只有在遇到特定的灵力波动时,才会展现出这种诡异的特性。
而他刚才踢翻砚台的力度,恰好激发了这种特性。
更重要的是,这滴墨,改变了“判官笔”与“墨汁”之间的物理接触状态。
从最初的悬停,变成了现在的凝固。
这是一种挑衅,也是一种宣告。
规则可以被打破,只要你有足够的代价和勇气。
赵长老站了起来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向陆执事,眼神中充满了询问。
陆执事没有回答,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团黑墨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的笔芯,真的断了。
如果现在强行使用灵力清理墨迹,笔杆可能会彻底碎裂。
一旦笔碎,他就失去了作为执事的权威象征。
如果不处理,这滴墨就会一直留在那里,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。
“这是什么妖法?”
陆执事咬牙切齿地问道。
崔昂摇了摇头,目光再次落回陆执事的手指上。
“不是妖法,是真理。”
他说。
那团黑墨突然跳动了一下,然后缓缓向下滑落,却在触碰到桌面的瞬间,再次弹起。
它没有留下痕迹,没有弄脏桌子,也没有弄脏陆执事的衣服。
它只是回到了笔尖,变得更加凝实,更加漆黑。
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线,变成了一个黑洞。
陆执事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他意识到,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废物弟子。
而是一个精心策划了许久,只为这一刻的猎手。
他输了。
不是输给了剑意,而是输给了对规则的利用。
崔昂伸出手,掌心向上,等待着结果。
“请判卷。”
他说。
陆执事看着那支笔,又看了看台下无数双期待的眼睛。
最终,他颤抖着手,将那支沾染了黑墨的判官笔,重新蘸入了新的墨池中。
这一次,他没有擦掉那滴墨。
而是任由它留在笔尖,随着他的动作,在纸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红色的“优”字。
字迹扭曲,如同鬼魅。
全场哗然。
崔昂笑了。
他收起木剑,转身离去。
背影挺拔,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剑。
而在他的身后,那滴墨汁依然悬浮在笔尖,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,注视着这一切。
为什么那滴墨汁没有顺着笔杆流下,而是像活物一样缩成了一团黑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