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，外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凝结着昨夜未散的寒露。
阮肆站在人群最边缘，指尖死死扣住袖中那方黑漆漆的墨锭。他的呼吸很轻，轻到连旁边赵铁柱粗重的喘息都盖过了他。
“第七十三名。”
赵铁柱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眼里满是幸灾乐祸，“阮肆，你这张脸倒是生得阴郁，可惜命更阴郁。‘青云榜’上这数字，连杂役房的扫地童都比你好两格。”
阮肆没看他，只是垂着眼眸，目光落在前方高台上那块巨大的青铜榜单上。
榜单前围满了人，但没人敢大声喧哗。因为高台之上，执事长老祁守正正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根戒尺，一下、一下，敲击着桌面。
笃、笃、笃。
那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“考核规则第一条，”祁守正的声音缓慢而刻板，像是一台生锈的齿轮在转动，“排名牌乃宗门气运所系，不得污损，不得私藏，不得离手超过三步。违者，逐出内门选拔序列，贬为矿奴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仿佛只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刻进骨髓的文字。
阮肆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兴奋。
只有他知道，这块看似坚不可摧的玄铁排名牌，材质里藏着致命的弱点——怕极阴之墨。而他袖中的这枚墨锭，并非寻常松烟墨，而是他用三个月时间，收集了三百只夜行蝙蝠的血泪混合炼制而成的“血惊墨”。
只要沾上一滴，玄铁牌上的灵力回路就会瞬间短路，变成一块废铁。
而根据《宗门律法》第32条：凡排名牌被恶意污损者，原排名作废，触发“重考机制”，由考官重新评定其真实战力，并颁发新的临时身份牌。
这就是他要的东西。
不是名次，不是荣耀，而是那个被所有人视为耻辱的“重考机会”。
因为只有进入重考名单，他才能避开那些针对他出身低微的暗箭，在绝对公平的封闭考场里，用他早已知晓的底牌，翻盘。
今天必须动手。
因为再过半个时辰，祁守正就要公布最终的内门名单。一旦名字定格，他就永远只能是个第七十三名的废物，连翻盘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下一个，阮肆。”
监考弟子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，像是在宣读一道死刑判决。
阮肆抬起头，眼神阴郁如深潭。他迈步向前，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。
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。
有嘲笑，有怜悯，也有好奇。
赵铁柱在后面咂舌：“这小子疯了？平时缩头缩脑，今天怎么敢直视祁长老的眼睛？”
高台上，祁守正终于抬起了眼。
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，像两条死鱼的眼珠，盯着阮肆走近。
“姓名。”
“阮肆。”
“编号。”
“外门七三。”
祁守正点了点头，从案后取出一块长方形的玄铁牌，上面刻着鲜红的“七十三”字样。牌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，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。
“伸手。”
阮肆伸出右手，掌心向上。
祁守正将牌子放在他掌心。触感冰凉，沉重得像是一块墓碑。
“记住规矩，”祁守正语速更慢了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若你在接下来的实战演练中受伤、退缩或主动认输，此牌即刻收回，你将被剥夺所有资源，直至死亡。”
这不是威胁，是陈述事实。
宗门内债务缠身的弟子，往往就是在这种时候被当作消耗品送出去填坑的。祁守正自己就欠下一笔巨额灵石债，他需要有人去死，或者有人赢回来。
而阮肆，看起来最合适。
“开始。”
随着一声令下，演武场四周的阵法亮起，四头二阶妖兽从阴影中扑出。
阮肆没有拔剑。
他只是握着那块玄铁牌，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哈哈！他想干什么？拿着牌子当盾牌吗？”
“蠢货！那是考核道具，不是武器！”
祁守正眉头微皱，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他在观察。
他在看这个不起眼的弟子，究竟是在耍什么花招，还是真的吓傻了。
阮肆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在等。
等那头体型最大的黑熊妖扑过来的瞬间。
那是它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刹那。
也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黑熊妖咆哮着，腥风扑面。
阮肆没有躲闪。
他左手猛地探入袖中，抓住了那枚墨锭。
右手紧紧攥住玄铁牌，指节泛白。
就在黑熊妖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，阮肆动了。
他没有攻击妖兽，也没有逃跑。
他做了一件让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猛地将手中的玄铁牌向空中一抛，同时左手挥动，将那枚黑色的墨锭狠狠砸向牌面！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所有人的瞳孔都收缩了。
赵铁柱张大了嘴巴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，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祁守正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，身体前倾，随时准备出手制止这场闹剧。
然而，晚了。
墨锭在空中碎裂。
浓稠如血的黑色墨汁，呈放射状喷溅而出。
第一声脆响，是墨汁泼洒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是周围弟子倒吸凉气的惊呼。
那些墨汁精准地覆盖了整个玄铁牌的表面，甚至顺着牌面的纹路渗入其中。
原本鲜红的“七十三”字样，瞬间被一团漆黑吞噬。
墨迹未干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陈年墨臭。
阮肆站在原地，双手空空，任由那块已经被彻底污染的玄铁牌掉落在脚边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高台上的祁守正，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考核道具，已污损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。
祁守正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手中的戒尺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砰！
这一声巨响，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你可知罪？”
祁守正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阮肆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没有畏惧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。
“弟子知罪。”
“但弟子也记得，《宗门律法》第32条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震惊的脸，最后落回祁守正那张扭曲的脸上。
“凡排名牌被恶意污损者，原排名作废，触发重考机制。”
“请长老，为我开启重考。”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没想到，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排名垫底的阮肆，竟然会用这种方式，把自己逼入绝境，又把自己推向唯一的生路。
祁守正的瞳孔剧烈震颤。
他没想到，这个看似木讷的弟子，竟然早就背熟了律法，并且计算好了这一切。
他想要维护考核的公平，杜绝任何漏洞。
但他忘了，规则本身，就是最大的漏洞。
如果他不承认重考，就是违背律法，会被其他长老问责。
如果他承认，阮肆就能获得进入封闭考场的资格，摆脱现在的劣势。
这是一步死棋，也是一步活棋。
祁守正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，指节发白。
他在权衡。
他在想，是否可以直接以“扰乱秩序”为由，当场废除阮肆的资格。
但那样做的代价，是他私下欠下的那笔债务，可能会因此暴露。
因为废除资格意味着要上报宗门高层审查，而审查会牵连到他。
他不能赌。
他必须遵守规则。
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。
“好。”
祁守正咬着牙，吐出一个字。
这个字像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。
“既然牌已污损，依律重考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两名执法弟子立刻上前，捡起那块被墨汁覆盖的玄铁牌。
牌面上的墨迹还在缓缓流动，像是某种活物。
就在执法弟子拿起牌子的瞬间，一块轻微的嗡鸣声，悄然响起。
那声音极轻，极细，像是某种古老乐器发出的颤音。
只有阮肆听见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
底牌，生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