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的执法堂广场，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青苔味和湿冷的铁锈气。
清算碑高耸入云，漆黑的碑身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光。庞寻站在人群最外围，左手的袖口早已湿透，紧紧贴在皮肤上，像是一层甩不掉的泥垢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外门弟子，死死盯着碑面第三排第七个位置。
那里本该刻着他的名字——“外门执事院·庞寻”。
但现在，那里只有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不是磨损，不是剥落。那是一块完美的、光滑如镜的凹陷，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留下过任何痕迹。
“看什么看？没资格站这儿就滚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嗤笑。赵师兄撑着油纸伞，伞沿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没有靠近，只是远远地站着，眼神在庞寻和清算碑之间来回游移，像是在评估一件随时可能爆炸的货物值不值得围观。
庞寻没有回头。他的视线依旧锁定在那块空白上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在他的感知里，这块空白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缺失。它有一种重量，一种冰冷的、带着恶意的吸力。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眼睛，正透过石碑内部，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沉默地站着，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睫毛上，汇聚成水珠，再砸向地面。
“明日午时，外门大比报名截止。”
一个缓慢、优雅，却带着明显压迫感的声音从高处传来。
方执事坐在执法堂前的红木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把黑檀木折扇。扇骨敲击掌心的声音，“哒、哒、哒”，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雨声的间隙里，像是在倒数某种倒计时。
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法袍，在这泥泞潮湿的广场上显得格格不入。那张脸保养得极好，看不出年龄，只有那双眯起的眼睛里藏着精明的算计。
“规则既定，不可更改。”方执事缓缓展开折扇，遮住下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，“凡因违规操作导致胜场无效者，其名下所有奖励即刻罚没，纳入宗门公库。此乃铁律，违者逐出山门。”
庞寻终于动了。
他迈开步子，一步一步走向清算碑。脚下的石阶滑腻不堪，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平衡感。周围的弟子自动让开一条道，没有人阻拦，也没有人出声。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宗门里，名次就是一切。而庞寻现在的排名，是外门第三百零二名。
这个数字挂在广场左侧的铜牌榜上，红得刺眼。
三百零二名。意味着连参加大比基础考核的资格都没有。因为大比报名费需要缴纳三十枚下品灵石，而这笔费用，正好对应着他昨日那场胜利所应得的报酬。
昨日，他在演武场上击败了内定名额的作弊弟子。按照规矩，胜者获得三十枚下品灵石，并记录一次胜场。
但现在，名字没了。灵石没了。胜场也没了。
“方执事。”庞寻走到碑前，停下脚步。他的声音很轻，被雨声吞没了一半，但字句清晰，“我的名字，为何消失了？”
方执事手中的折扇停顿了一下。
扇骨敲击掌心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抬起眼皮，上下打量着庞寻，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。“庞寻，你是在质疑执法堂的判决？”
“我在询问事实。”庞寻盯着方执事的眼睛。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却让方执事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适。
“事实就是，你违规使用了禁术。”方执事站起身，一步步走下台阶。他的靴子踩在积水中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“证据确凿。清算碑自有灵识，岂容你胡言乱语？”
“禁术？”庞寻冷笑一声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我用的不过是基础的引气诀。方执事若说是禁术，请出示鉴定结果。否则，这就是诬陷。”
“你敢顶嘴？”方执事脸色一沉，手中的折扇猛地合拢，指向庞寻的鼻尖，“你若再纠缠不清，我将加重处罚！不仅罚没灵石，更将废除你的修为根基，让你沦为废人！”
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废除修为根基。这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。
赵师兄在远处摇了摇头，低声对身边的人说道：“完了。庞寻这次踢到铁板了。方执事为了平账，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，看来那笔钱数额不小啊。”
说话的人是谁没人听见，但赵师兄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是昨日那个被抹名弟子的室友，他知道昨晚深夜，执法堂的后门曾被人匆匆打开，又迅速关上。
但他不敢说。
庞寻看着方执事那张虚伪的脸，心中的怒火逐渐冷却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。
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当然知道。
但他更知道，此刻的方执事急于掩盖真相。因为如果事情闹大，清算碑的异常会引起长老会的注意。而方执事私吞赌债填补亏空的事，绝不能暴露。
“我要恢复记录。”庞寻突然说道。
方执事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：“恢复？凭你？”
“凭规则。”庞寻伸出右手，指尖轻轻触碰那块空白的凹槽边缘，“清算碑规定，若有异议，可申请复核。复核期间，记录不得撤销。”
这是一条古老的条款，几乎无人知晓，也极少使用。因为它通常意味着漫长的等待和无尽的羞辱。
方执事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没想到庞寻会拿出这条条款。
“复核需要耗费大量灵力资源，由申诉人承担。”方执事迅速反应过来，语气变得尖锐，“你拿得出三十枚下品灵石作为复核保证金吗？”
庞寻摸了摸口袋。空的。
所有的灵石都被罚没了。
“所以我现在没有。”庞寻坦然承认，“但我有权利申请。在你拒绝我之前，记录暂时保留。”
方执事眯起眼睛，手指摩挲着扇柄上的纹路。他在权衡。
如果现在强行抹去庞寻的名字，确实能一劳永逸。但万一庞寻真的去长老会告状，或者引来其他旁观者的质疑，他就麻烦了。毕竟，清算碑的灵识感应是客观存在的，如果碑体本身出现异常，他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。
“好。”方执事最终点了点头，嘴角重新挂上那副伪善的笑容，“既然你执意如此，我便给你这个权利。但在复核结束前，你将被禁止进入演武场，并限制行动自由。若在此期间发现你有任何违规行为，立即执行废除修为之刑。”
“成交。”庞寻淡淡地说道。
方执事挥了挥手，示意执法弟子带走庞寻。
两名身穿黑衣的执法弟子走上前来，一左一右架住庞寻的手臂。他们的力道很大，指甲深深嵌入庞寻的肩膀，带来一阵刺痛。
庞寻没有挣扎。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块空白的凹槽。
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，他故意向后踉跄了一步，肩膀重重地撞向清算碑的底座。
“砰！”
沉闷的撞击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底座的一块碎石屑崩落下来，掉在积水中，溅起一小团泥点。
方执事眉头微皱，刚想开口斥责，却发现庞寻已经被人拖出了广场。
雨越下越大，雷声滚滚而过，掩盖了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赵师兄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块掉落的碎屑，犹豫了片刻，最终还是转过身，消失在雨幕中。
他不敢捡。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。
庞寻被带往偏殿的路上，左手的小指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剧痛。
那不是外伤的疼痛，而是神经层面的撕裂感。
他咬紧牙关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在他的视野深处，那块空白的凹槽正在微微发光。一种奇异的波动顺着他的指尖传导进来，像是某种沉睡的记忆正在苏醒。
他献祭了一截神经。
代价是从此以后，他的左手将无法施展任何精细法术。
但作为交换，他窥见了一瞬间的画面：
昨夜深夜，方执事独自站在碑前，手中拿着一枚黑色的符咒，狠狠按在了他的名字之上。
而在那符咒之下，并不是简单的抹除，而是一个微小的、隐藏的储物空间。
庞寻睁开眼，眼中的迷茫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刀的光芒。
他握紧了拳头，感受着左手小指的麻木与空洞。
复仇的种子，已经在黑暗中生根发芽。
而在执法堂的高台上，方执事收起折扇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刚才，清算碑底座的暗格结构，因为那一记撞击，松动了一毫米。
而在那松动的缝隙里，夹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