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经阁顶层的空气里，常年漂浮着一种陈旧的墨香与朱砂混合的味道。
陈默站在《剑道残卷》的书架前，指尖触碰到那本被重新封皮的册子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尘埃。三天前，他在这里留下了借阅印痕。那是他苦修三年，终于触及门槛的证明。如今，印痕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道刺眼的、尚未干透的朱砂涂抹痕迹。
那道红痕像一道伤口，横亘在原本记录着“陈默”二字的空白处。朱砂是禁用的标记，通常用于销毁那些泄露宗门机密的典籍，或者……抹去某个人的名字。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盯着那道红痕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看够了吗？”
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赵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，左眼上的疤痕随着他的笑容扭曲，显得格外狰狞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，拇指反复摩挲着玉佩边缘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这是你的借阅凭证。”赵锋指了指陈默手中那张泛黄的纸片，“上面有你的血印，也有我的审核签押。但现在的记录上，只有‘遗失’二字。”
陈默转过身，目光冷得像深冬的井水：“记录被毁，凭证还在。赵执事，这是保管不当，还是有人想让我消失？”
赵锋轻笑一声，并没有接话，而是向前迈了一步。他的脚步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缝隙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陈默，你太天真了。”赵锋的声音尖酸起来，“藏经阁顶层乃是禁地，非内门弟子不得擅入。你身为外门弟子，能走到这里，本身就是一种僭越。现在，你还要质疑执法执事的权威？”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示意陈默交出凭证。
“交出凭证，承认自己因心浮气躁导致记录损毁，我可以保你留宗。若是不交……”赵锋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，“那就是抗法。按宗门律法，私闯禁地且暴力抗法者，废去修为，逐出师门。”
陈默看着那只手，又看了看赵锋腰间那枚玉佩。
玉佩上沾着一点极细的红灰。
那是朱砂灰。
只有藏经阁顶层的销毁炉旁，才会有这种浓度的朱砂残留。而赵锋，刚才明明一直站在门外。
陈默没有犹豫。
既然辩解无用，那就用事实说话。他猛地抬手，不是为了攻击，而是为了抢夺那张凭证。他的速度快得惊人，指间夹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箓——那是他昨夜偷偷留下的备份，里面记载了残卷中关于“意”的半句口诀。
然而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凭证的瞬间，赵锋动了。
赵锋的速度比陈默预想的要快。他并非修士中的顶尖高手，但在近身搏斗和擒拿术上，却有着深厚的功底。他的左手如铁钳般扣住陈默的手腕，右手则顺势按住陈默的肩膀，将他死死压在书架上。
“放肆！”
赵锋低吼一声，脸上的伪装彻底撕碎。他用力一拧，陈默的手指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周围传来了脚步声。
几名负责看守藏经阁的外门弟子闻声赶来，看到这一幕，纷纷停下了脚步。他们面面相觑，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。
“赵执事……”一名弟子小声说道，“陈师兄似乎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凭证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赵锋厉声喝道，同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，“他不仅偷窃禁书，还试图伪造证据陷害执法长老！这就是他的下场！”
陈默咬着牙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没有呼救，也没有求饶。他的眼神依旧冰冷，只是死死地盯着赵锋腰间的那枚玉佩。
那块朱砂灰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放开我。”陈默的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你身上的朱砂灰，解释一下。”
赵锋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：“朱砂灰？那是你刚才触碰记录时弄脏的。怎么，还想赖账不成？”
他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整理了一下衣袖。然后，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的布巾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。
“既然你不认罪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赵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，拔开瓶塞。一股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，那是专门用来污染书籍气息的“腐骨散”。
他将瓷瓶对准了陈默手中的凭证，轻轻摇晃了一下。
“这东西一旦沾染，即便洗刷干净，也会留下永久的污点。到时候，就算天王老子来了，也证明不了你是清白的。”
陈默看着那瓶液体，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，赵锋不仅要毁掉他的名声，还要毁掉他所有的退路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。
“赵执事，定榜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，长老们都在等着。”
是一个女子的声音，温婉而坚定。
苏清歌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，发髻上别着一支简单的银簪。她的目光扫过陈默，又落在赵锋身上，最后停留在那块沾着朱砂灰的玉佩上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赵锋的脸色微微一变，随即恢复了平静：“苏师姐放心，此事我会处理好的。陈默此人，心性不稳，若不加以惩戒，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苏清歌点了点头，没有反驳。但她的手，悄悄伸进了袖中。
那里，藏着一张薄薄的纸片。
那是她曾经偷偷复印过的残卷一角。
陈默感觉到了她的存在，但他没有看她。他只是低头，看着自己被赵锋捏得发白的手指。
疼痛让他清醒。
他多知道了一件事：赵锋身上的朱砂灰，不是意外。
他多拿到了一个敌人：一个愿意为了晋升，不惜毁掉一切的伪君子。
他也多了一分本事：在那半句口诀的指引下，他的体内涌起了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剑意。虽然无法完全施展，但足以让他在这绝境中，找到一丝生机。
赵锋见陈默不再反抗，便松开了手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把他带下去，关入思过崖。明日辰时，当众宣判。”
两名弟子上前，架起了陈默。
陈默没有挣扎。他任由他们将自己拖向大门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赵锋的背影。
直到走出藏经阁的那一刻，他才听到赵锋低声对苏清歌说了一句：
“那本书的内容，我已经卖出去了。只要他死了，线索就断了。”
苏清歌的身体微微一颤，手中的纸片几乎滑落在地。
陈默听到了这句话。
他的嘴角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死？
不。
他要活着。
他要让那个名字，重新出现在榜单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