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,抽打着江城市档案馆地下二层的通风口。
方野站在B区第407号档案柜前,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指腹上那块硬邦邦的老茧。那是常年翻阅纸质文件留下的痕迹,粗糙,却让他感到踏实。此刻,他的心跳比雨声更响。
系统屏幕泛着冷蓝色的光,光标在“借阅记录”一栏闪烁。
“李默,离职审批单原件。”方野低声念出名字,声音干涩,“状态:已借出。”
他皱起眉头,凑近屏幕。借阅人签名栏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没有名字,没有工号,甚至没有盖章。按照《档案室管理制度》第三条,任何原件调阅必须实名登记,并由副主任签字确认。
这里,空无一字。
方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微微颤抖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要么系统出了故障,要么有人利用权限漏洞,抹去了痕迹。而今晚,是李默尸体火化前的最后一夜。如果拿不到这份带有原始指纹和笔迹的离职单,尸检报告里那行“长期服毒迹象”就会永远被“突发心梗”这四个字盖住。
他转身走向旁边的监控死角——那里有一扇通往备用通道的铁门。闵凯说过,那个角落的信号覆盖有盲区,是为了方便夜间巡检。但方野知道,那也是销毁证据的最佳地点。
铁门推开时,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。
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,混合着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,以及……一股极淡的、铁锈般的腥气。
方野屏住呼吸,沿着狭窄的通道向深处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经上。他在心里反问自己:如果是闵凯做的,他会把东西藏在哪里?作为档案室最高权限持有者,他最熟悉这里的每一寸空间。
走到尽头,是一间临时整理室。门没锁,虚掩着。
方野推开门,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堆满纸箱的角落。他的目光锁定在一张办公桌上。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,封面写着“李默-2014年离职审批”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份文件就在那里,孤零零地躺在台灯下。灯光昏黄,将纸页上的阴影拉得很长。方野走过去,脚步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纸面的一刹那,一股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。
湿的。
方野愣住了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墙上的挂钟。指针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五分。距离下班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。
他拿起那份文件,凑到鼻端。
那股味道更清晰了。不是霉味,是血。新鲜的、带着体温的血腥味,混杂着油墨未干的化学气息。
方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他翻开第一页,视线死死盯着右下角的签名处。
那里有一个刚刚落下的签名。
墨迹晕开,边缘还在微微渗水,像是刚滴落的雨水。签名歪歪扭扭,笔画僵硬,明显不是李默生前那种流畅有力的字迹。但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个签名是今晚留下的。
李默死了三天了。
方野感觉喉咙发紧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想起林婉刚才在电话里的急促语气:“方野,胃里有非处方药残留,但我不能写进正式报告,除非你有确凿证据证明这是谋杀。快去拿原件,别让他们把报告归档了。”
而现在,他拿到了原件。或者说,他拿到了一份刚刚被伪造的“原件”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方野没有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颈上。那目光温和,礼貌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就像冬天里结冰的湖面,表面平静,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流。
“方实习生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。
方野缓缓转过身。
闵凯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手帕,正在仔细地擦拭左手无名指上那道陈旧的疤痕。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台灯的光,遮住了他的眼神。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,袖口整齐,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“这么晚了,怎么不回家?”闵凯问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只是单纯的好奇。
方野握紧了手中的文件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闵凯,试图从那张温和的脸庞上找出一丝裂痕。
闵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敌意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。他抬起手腕,看了看表,然后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系统显示,你刚才查阅了李默的档案。”闵凯说,声音依旧平稳,“而且,你似乎发现了一些……有趣的事情。”
方野的拇指再次摩挲着老茧,这一次,力度大得几乎要划破皮肤。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“闵主任,”方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李默已经死了。是谁在今晚签下了这份离职单?”
闵凯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野,眼神透过镜片,像是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。
窗外的暴雨愈发猛烈,雷声滚滚,仿佛要将整个地下二层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