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在档案库厚重的木窗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叩门。
偏室内,烛火摇曳。
贺兰舟坐在积灰的案几后,指尖捻着那枚带着湿气的铜印。印底是鲜红的朱砂,腥气刺鼻,与窗外腐烂的霉味混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他并没有急着写调令。
他在等。
等那股朱砂的湿气完全渗入纸张纤维,等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出一种“刚刚盖下”的错觉。
这是户部老吏们才懂的规矩:新印必带潮气,旧印必显干涩。若用陈年旧印盖新文,哪怕笔迹再像,内行一眼便知是伪造。
聂慎行要的是这个破绽。
只要贺兰舟敢动用这枚印章,聂慎行就能指着那团未干的朱红,说尚书已死三年,哪来的新鲜印泥?
所以,贺兰舟必须让这枚印章“活”过来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火折子,并未点燃,而是凑近烛火烤热了印柄。铜印受热,原本凝固的朱砂微微软化,变得粘稠。
接着,他取出一张从赵守业尸体旁捡来的废稿纸,轻轻擦拭印面。
动作轻柔,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擦去灰尘,擦去陈年的氧化层,只留下最表层那一抹湿润的红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门口传来冰冷的声音。
聂慎行不知何时已站在阴影里,黑色的飞鱼服上还滴着水,伞尖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他没有进门,只是站在那里,眼神阴鸷,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。
贺兰舟手一抖,墨汁差点溅到纸上。
他抬起头,脸上挂着书生特有的惶恐与迂腐,轻声问道:“大人深夜造访,可是为了查问赵守业的死因?”
“查你。”聂慎行迈步进来,靴底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吱呀的轻响,“更确切地说,查你怀里那本税册。”
贺兰舟苦笑一声,放下毛笔,双手捧起那本泛黄的册子,递了过去:“大人若想要,拿去便是。反正赵守业死了,我也只是个主事,管不了这么多。”
聂慎行没有接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张刚铺开的空白黄绫上,又移到贺兰舟手中的铜印上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回禀大人,”贺兰舟的声音细若蚊蝇,却字字清晰,“小的想求一道调令。”
“调令?”聂慎行冷笑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调谁?调禁军来保护你这只待宰的羔羊?”
“是的。”贺兰舟点头,眼神诚恳得近乎愚蠢,“小的表妹林婉儿就在外间候着,若是大人不放心,小的可以让她先走。但小的……还想在这户部多留几日,整理完这些旧档,好给上司一个交代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是在试探。
试探聂慎行的底线,也试探这道“假调令”能否成为护身符。
聂慎行眯起眼睛,一步步走近。
他走到案前,伸手捏住贺兰舟的下巴,强迫他抬头。两人的距离极近,贺兰舟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雨水的气息。
“你以为,我会信吗?”聂慎行低声说道,手指用力,掐得贺兰舟生疼,“尚书本就病重三年,早已退居二线。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缺,由我暂代。你若敢伪造尚书手谕,便是欺君之罪。”
贺兰舟忍着痛,没有挣扎。
他只是眨了眨眼,反问:“大人是说,尚书大人三年前就已无法理政?”
“不错。”
“那这枚印章上的朱砂,为何还是湿的?”贺兰舟忽然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,仿佛真的不懂其中的利害。
聂慎行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向那枚铜印。
确实,朱砂鲜艳欲滴,边缘处甚至有一点点溢出印框的痕迹,那是新鲜印泥特有的质感。
而尚书的大印,早在三年前尚书病逝时,就被收缴入库,封存于户部最隐秘的库房中,钥匙只有内阁几位阁臣持有。
一枚封存的印章,怎么会有新鲜的朱砂?
难道……
聂慎行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想起了赵守业。
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吏,临死前那句含糊不清的遗言:“我……我没改……是真的……”
赵守业收了他的钱,帮他调包了卷宗。但他似乎……并没有完全按照约定办事?
或者,有人在赵守业动手之前,已经动过那枚印章?
“你从哪里弄来的印泥?”聂慎行的声音冷了几分,手松开了贺兰舟的下巴,转而抓起桌上的铜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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