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秤砣砸在木桌上的沉闷声响，震落了桌上半块下品灵石上的灰尘。
那声音不重，却像一块生铁，死死压在闵寒的心口上。执事堂内室闷热如蒸笼，窗外的烈日把空气烤得扭曲，连尘埃都在光柱里焦躁地翻滚。白执事坐在太师椅上，手指上那枚嵌着铜钱的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黄光，他眯着眼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手里那把紫檀木算盘拨得噼啪作响，像是在给某种即将发生的掠夺伴奏。
“闵寒，外门弟子月例上缴，一成是规矩。”白执事的声音尖细，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温和，仿佛他在谈论的不是钱，而是慈悲，“但最近宗门开销大，‘磨剑税’你也该懂。这一成太少，不够塞牙缝。”
闵寒站在桌前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已经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侧，袖口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他的指尖，那里藏着他刚刚入门时，从丹田深处挤出的、仅有的一缕灵力储备。这缕灵气是他最后的底牌，也是他母亲明日药费的来源。若失去它，不仅买不到药，连在这青云宗立足的资格都会丧失。
“我只需缴纳规定的一成。”闵寒开口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石头。他没有看白执事那张虚伪的脸，目光只落在桌面上那半块散发着微弱灵光的下品灵石上。那是他攒了三个月才凑齐的份额，原本足够换回三瓶止血散，救他母亲一命。
白执事轻哼一声，算盘珠子猛地一顿：“规矩？新人就该有新人的规矩。不懂规矩的人，往往活不长。”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张，轻轻拍在桌面上。纸张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，中央印着一个鲜红的“税”字，下方则是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——“磨剑”。这就是所谓的“磨剑税契”，一张看似合法、实则强盗逻辑的文书。对于底层弟子而言，这张纸就是枷锁。签了，便是认栽；不签，便是抗命，轻则逐出宗门，重则废去修为。
赵管事坐在一旁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，眼神玩味地在两人之间游移。他是白执事的副手，也是这执事堂里的老油条。他见过太多像闵寒这样的愣头青，以为讲道理就能赢，最后只能被榨干最后一滴油水，哭着滚下山去。他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意，甚至懒得开口劝解，只想看看这场戏能唱到什么程度。角落里的小翠低着头，不敢看这边的动静，手指绞着衣角，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暴。她心里清楚，白执事每次多收的钱，都会通过篡改账目平掉，而这张税契，就是掩盖罪恶的工具。
“拿着。”白执事将税契向前推了推，指尖点在那红色的“税”字上，“按上手印，交出半块灵石。这是给你面子，让你体面地留下。”
闵寒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他知道，一旦按下手印，那半块灵石就再也回不来了。那不是钱，那是母亲的命。但他更知道，此刻反抗，意味着立刻被驱逐，甚至可能遭到私刑。青云宗的规矩森严，外门弟子如同蝼蚁，没有任何申诉的渠道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，袖中的那缕灵力开始疯狂运转，试图冲破经脉的束缚，凝聚成足以切断那只黑手的利刃。然而，灵力太过稀薄，仅仅是一缕微弱的颤动，便让他感到一阵眩晕。这是他全部的家当，一旦出手失败，他将沦为废人，连杂役都做不了。
白执事似乎察觉到了闵寒的犹豫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他站起身，绕过桌子，一步步逼近闵寒。那股混合着脂粉和陈旧墨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他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，一把抓起那张磨剑税契，猛地按在闵寒的胸口。
“既然你不想说话，那就用身体记住规矩。”白执事的声音变得阴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这张纸压在你身上，你就欠了宗门的情。欠情，是要还的。”
税契冰凉刺骨，上面刻着的白家纹路仿佛变成了无数细小的触手，顺着闵寒的皮肤向心脏蔓延。闵寒没有躲闪，也没有后退。他咬着牙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他默许了契约的签订，不是因为屈服，而是因为退无可退。逃跑解决不了问题，只有正面冲突，才能撕开这道口子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张黄纸的瞬间，袖中隐藏的那一缕灵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。它没有爆发，而是像一滴水渗入海绵一样，悄无声息地钻入了纸背。
白执事满意地看着闵寒的动作，仿佛看到了猎物落入陷阱的喜悦。他收回手，重新坐回太师椅上，拿起算盘继续拨弄，嘴里嘟囔着：“下一个。”
闵寒低下头，看着胸口的税契。那张黄纸上，原本平整的表面，悄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那道裂痕极细，肉眼几乎难以分辨，但它确实存在，像是一条蛰伏的蛇，正沿着白家纹路的脉络，缓缓蠕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