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法堂的门是铁的，推开时没有声音，只有铁锈刮过袖口的细微摩擦。
钟离站在门口，目光死死锁在长案上那本厚重的《生死簿》。墨迹未干，朱砂鲜红，像是一道刚裂开的伤口。他的名字“钟离”被一道粗粝的横线贯穿，笔锋入纸三分，带着某种暴戾的力道。
“你来了。”
聂风坐在案后，左眼那道贯穿眉骨的刀疤随着他摩挲乌木戒尺的动作微微抽动。他没有抬头，浑浊的眼珠盯着戒尺上的纹路，仿佛那里藏着整个青冥宗的秘密。“外门弟子，深夜擅闯执法堂，按律当斩。但本座今日心情尚可，只问你一句——为何而来？”
钟离没有回答过程，只问结果：“名字划掉了。何时生效？”
聂风终于抬起眼皮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审视猎物般的戏谑。“日出。子时已过，丑时将至。你的‘命格’已定，明日太阳升起之时，墨灵枯竭，魂飞魄散。这是规矩，不是针对你个人。”
“我不信规矩。”钟离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“我只信证据。这道朱砂，掺了东西。”
聂风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缓缓放下戒尺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：“哦？一个连筑基期都没摸到门槛的外门废柴，也敢质疑执刑长老的手笔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这是噬魂草汁液调和的朱砂。一旦渗入骨血，便是万劫不复。你以为你在反抗命运，其实你只是在加速死亡。”
钟离沉默地注视着他。他在赌，赌聂风急于确立威权，急于清理门户，所以不会立刻动手杀他，而是想看他绝望挣扎的样子。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钟离的声音冷硬如铁，“谁划的名字，为什么划。给我答案，或者给我机会。”
“机会？”聂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笑声低沉而沙哑，“在这大乾王朝，想要机会，就得付出代价。你想看真相？可以。但你需要一把钥匙。”
他从袖中滑出一枚漆黑的令牌，放在桌面上，推到了钟离心口的位置。
“断指为契。”聂风的眼神变得阴鸷，“献祭你左手小指，作为引信。我能让你窥视片刻‘天机镜’中的影像，看看是谁动的手脚。但这只是片刻，之后，你的手便废了，你的命也更短了。做，还是不做？”
钟离看着那枚令牌，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。他知道，这不仅是交易，更是陷阱。如果他不接受，今夜必死；如果他接受，失去一根手指，且可能落入更深的圈套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他伸出左手，右手拔出了腰间那柄生锈的铁剑。
剑刃抵住小指根部，没有犹豫，没有颤抖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，小指脱离肉体，滚落在地，溅起几点殷红的血珠。
聂风挑了挑眉，似乎对这份决绝感到一丝意外。他迅速将令牌贴在钟离滴血的断口处，黑色的符文瞬间亮起，吸干了血液，随后没入令牌消失不见。
“契约已成。”聂风收回手，语气依旧傲慢，“记住，你欠我一条命。现在，闭上眼，感受那股力量。”
钟离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突然涌入一股冰凉的气息，紧接着，画面在眼前展开。
他看到了三日前的大殿，看到了那个负责记录考核成绩的老吏，看到了聂风站在阴影里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铃。老吏在名册上写下名字时，手在发抖，而聂风的拇指正轻轻摩挲着戒尺，眼神冰冷地示意他落下那一笔。
画面消散，钟离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喘息。
他知道了。是聂风。为了掩盖上次考核舞弊的账目，他需要一个替罪羊，一个即将被废黜、无人会去追查的死囚。而他，就是那个完美的牺牲品。
“看到了？”聂风重新拿起戒尺，慢条斯理地敲打着桌面，“满意了吗？现在，你可以死了。”
钟离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断指，又看向聂风。
等等。
不对劲。
刚才在那短暂的窥视中，他不仅看到了画面，还闻到了一股味道。那是朱砂的味道，但在“天机镜”的映照下，那团朱砂……是热的。
真正的朱砂，无论掺入多少噬魂草，在常温下都应该是凉性的，尤其是经过研磨和调配后。
但聂风案头的那瓶朱砂，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热气，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，在呼吸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聂风察觉到了钟离异样的目光，眉头微皱，戒尺尖端凝聚起一丝暗红色的灵力，“别耍花样。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钟离抬起头，眼神中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“长老，”他轻声说道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进聂风的耳中，“你这瓶朱砂，为何是热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