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碗碎裂的脆响，像是一记耳光，狠狠抽在青冥宗外门大比的考场上。
浓烈的松烟墨味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，瞬间充斥了鼻腔。林七站在原地，右手还保持着泼洒的姿势，指尖滴落的黑血正顺着袖口蜿蜒而下。他的目光没有看那摊狼藉的墨迹，而是死死盯着前方那张被污损的宣纸——《监察律》第一卷，首席赵无极的答卷。
“啪。”
铁面判官手中的戒尺重重拍在案几上，声音冷硬如铁石相击。他身后，两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护法弟子灵力微震，警惕地锁定了林七的咽喉。
“林七，外门丙等第九十九名。”铁面判官的声音机械而空洞，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，“你以‘蓄意毁坏公物’为由，打翻特制灵墨，污染首席答卷。按律，当废修为，逐出宗门。”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。林七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轻蔑与嘲弄。在这个讲究天赋与资源的宗门里，丙等第九十九名，意味着他是底层中的底层，是连杂役都不如的蝼蚁。
榜单就挂在考场中央的高台上，红黑两色的名字刺眼夺目。榜首是赵无极，名字旁标注着金色的“甲等首席”，享有每月三百灵石供奉、进入藏经阁三层权限的特权。而林七的名字，孤零零地挂在丙等末尾，旁边只有一行小字：“无资源支持，建议退学”。
赢一次，晋升乙等，获得一枚筑基丹；输一次，如林七今日这般，不仅失去一切，还要沦为凡人奴隶，受尽凌辱。规则赤裸裸地摆在那里，用金钱和权力堆砌起不可逾越的高墙。
林七垂下眼帘，掩盖住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幽暗。只有他能看见，那泼洒出的墨汁中，并非普通的松烟墨，而是掺杂了从禁地偷来的“鬼见愁”残渣。这些黑色的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，竟然隐隐扭曲，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纸张表面爬行。
这是他唯一的底牌。家族抛弃他，是因为他天生经脉堵塞，无法凝聚灵力。但他不知道的是，这堵塞的经脉背后，隐藏着一双能看见“墨纹”的眼睛。那瓶“鬼见愁”，是他赌上性命的筹码，他要测试赵无极的反应速度，更要测试这诡墨是否能污染那所谓的“绝对权威”。
“丙等废物，也配碰首席的笔？”一名戴着玉冠的外门弟子冷笑出声，手指几乎戳到林七鼻尖，“若不是看在你是老执事孙子的份上，刚才那一碗下去，你就该被当场打死。现在，乖乖去刑堂领罚吧。”
林七没有辩解，只是沉默地站着。他的内心在进行着冷峻的计算：赵无极的眼神中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，说明这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。
“我接受惩罚。”林七开口，声音沙哑，简短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铁面判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：“好。念你初犯，且涉及首席尊严，特加重刑罚。即日起，抄写《监察律》百遍。所用之墨，乃是用尸油提炼的特制‘阴魂墨’，每一笔都必须心静如水，否则墨迹反噬，经脉寸断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提高音量：“若日落前未完成，或字迹稍有偏差，即刻执行‘削籍令’，并剥夺左手小指，作为对亵渎规则的代价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全场哗然。尸油墨？那是用来书写诅咒符箓的东西，常人触碰便会腐肉烂骨，更别提用它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百遍抄写。这是必死之局。
然而，林七却微微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他在赌，赌赵无极不敢让事情闹大，赌监察堂的规矩虽然严苛，却也有其僵化的漏洞。
“还有，”赵无极终于开口了。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道袍，手指修长干净，正优雅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的语气温和有礼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，“既然林师弟如此热爱墨汁，那这张被污染的答卷副本，便由他亲手‘清洗’。每洗错一笔，便折寿一日。若能在日落前洗净，本座便考虑留你一命做外门杂役。”
他说的是“染血卷宗”。那张原本洁白的宣纸，此刻已被黑色的墨迹浸透，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。在旁人眼里，那只是一张被毁坏的废纸，但在林七眼中，那些墨迹正在疯狂蠕动，试图吞噬周围的一切生机。
林七深吸一口气，走向高台。每一步落下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某种封印正在松动，一股冰冷而粘稠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。
当他伸手触碰到那张“染血卷宗”时，指尖传来的不是纸张的触感，而是一种类似活物皮肤的温热。墨迹渗入他的指纹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。
“开始吧。”铁面判官冷冷地说道，铜钟在远处敲响，第一声余音未散，倒计时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。
林七拿起毛笔，蘸满了那盆散发着恶臭的尸油墨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却很稳。每一次落笔，都能感觉到那股邪恶的力量在抵抗，在尖叫。但他不在乎，他的眼中只有那些隐藏在墨迹深处的灵纹。
那些灵纹，是破解这死局的钥匙。
随着第一笔落下，林七的左手小指突然传来一阵麻木感，随即彻底失去了知觉。鲜血从指尖渗出，滴落在纸上，与尸油墨混合在一起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周围的弟子们看着这一幕，有的幸灾乐祸，有的暗自摇头。在他们看来，林七已经疯了，正在用自己的血肉供养这张废纸。
但赵无极没有动。他依旧站在那里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金线，眼神深邃如潭。他没有看林七痛苦的表情，也没有看铁面判官冷漠的脸，而是盯着那张逐渐变得漆黑的卷宗。
墨汁溅起的瞬间，林七感到脑海中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那不是瓷碗，而是某种束缚了他二十年的枷锁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赵无极。
那一刻，赵无极的脸上没有愤怒，没有惊慌，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。那笑容里，藏着林七看不懂的恐惧，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