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起初只是几滴,砸在宗祠青瓦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紧接着,雨势渐大,将深秋的凉意裹挟着湿气,顺着雕花的窗棂缝隙钻进来。
柳婉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身前的长案上,那方沾着新墨的族谱,被孟氏刻意移到了最显眼的位置。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一块尚未干透的血痂,刺眼而突兀。
“夫人。”
阿芷的声音极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从身后传来。
柳婉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族谱那行被涂抹的字迹上。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,那是亡妻生前最爱的苏绣图案。
“如何?”柳婉问,声音温软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阿芷凑近了些,压低嗓音:“墨汁确实是孟管家让人送来的。但更奇怪的是……负责擦拭牌位、移动位置的福伯,昨夜并没有回后院休息。”
柳婉眉梢微动。
福伯是祠堂的老仆,侍奉柳家三代人,向来以稳重著称。若他昨夜未归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被留在了祠堂附近,或者,有人盯着他。
“他在哪里?”
“在后殿偏角的杂物间里。”阿芷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我进去时,他正对着那方族谱发呆。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指节都在发白。”
柳婉心中冷笑。
恐惧吗?还是愧疚?
她缓缓站起身,裙摆拂过冰冷的石砖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备伞。”柳婉道,“去后殿。”
***
后殿比前堂更加阴冷。
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混合着香灰的气息。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福伯就蹲在角落的一堆旧祭器旁。
听到脚步声,他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。看到是柳婉,他脸上的惊慌瞬间变成了谄媚与讨好,却又夹杂着深深的畏惧。
“夫人……老奴给您请安。”福伯颤巍巍地站起来,膝盖有些打弯,想要行礼,却被旁边的孟管家一把拦住。
孟管家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绸缎长袍,脸上挂着笑,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。
“夫人好兴致。”孟管家拱手,语气恭敬,却带着明显的疏离,“这后殿阴暗潮湿,不适合夫人走动。若是染了风寒,老爷知道了,又要心疼了。”
柳婉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孟管家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,最后落在福伯身上。
“孟管家说笑了。”柳婉微微一笑,笑容温婉,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分,“今日是亡妻忌日,我身为正室,理应亲自祭拜。这族谱虽已立,但牌位尚未安放妥当,我心中不安,特来查看。”
说着,她径直走向供桌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原本应该摆放亡妻牌位的地方,现在空荡荡的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,和几根断裂的香烛残骸。
而亡妻的牌位,此刻正被随意地塞在供桌下方的角落里,与其他无关紧要的杂牌混在一起,甚至被一块破旧的抹布盖住了大半。
柳婉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看不见那满地的狼藉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块抹布。
布料粗糙,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。这是下人用来擦拭地面或杂物的布,绝非祭祀所用。
“福伯。”柳婉开口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闲聊,“这牌位,为何在此处?”
福伯浑身一颤,不敢看柳婉的眼睛,低着头,嗫嚅道:“夫、夫人……是孟管家吩咐的。他说……新的族谱既已确立,旧日的牌位便不再重要。为了节省空间,才……才暂时收起。”
“暂时?”柳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调平缓,却字字诛心,“孟管家何时有了处置先祖牌位的权力?柳家的规矩,可是连外姓人都知道的。”
孟管家脸色一变,上前一步,挡在福伯身前。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孟管家赔笑道,“孟氏也是为了家族和睦。如今新正上任,万象更新,那些旧物留着,反倒显得我们柳家不知变通。况且,族长昨日也默许了此事。夫人何必在此刻揪着不放,坏了祭祖的好心情?”
提到“族长”二字,孟管家的底气足了几分。
他知道,柳父需要孟家的财力支撑,绝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儿媳,彻底得罪现在的正室。
柳婉看着孟管家那张虚伪的脸,心中一片冰凉。
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她缓缓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,仔细擦拭着指尖沾染的灰尘。动作优雅,从容不迫,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孟管家说得对。”柳婉淡淡道,“确实不该坏了祭祖的心情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见底,却深不见底。
“所以,我才要查清楚,这牌位究竟是谁‘暂时’收起来的。毕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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