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考大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,暴雨前的低气压像一块湿透的厚棉布,死死捂住每个人的口鼻。
庞七站在殿中央,脊背微弓,双手交叠在袖中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他低着头,视线只敢落在前方那方洁白如雪的石台上,那里铺着一张特制的宣纸,墨香浓郁,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高贵气息。
在他身后,巨大的青铜榜单悬浮在半空,上面用金粉密密麻麻地刻着外门弟子的排名。庞七的名字,孤零零地挂在“末流”那一栏的最底端,旁边还标注着红色的评级:丙下。
那是全学院最差的评级,意味着如果今天晋升失败,他将永远失去成为内门弟子的资格,沦为终老于杂役院的废人。
“下一个,庞七。”
执事赵乾的声音冷硬如铁,毫无起伏。他坐在高台一侧,手中拿着一卷《天枢院规》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期待、或嘲弄的脸庞,最后定格在石台上的少年身上。
按照规矩,今日是外门弟子晋升内门的唯一考核日。只要能在首席弟子阮清尘面前完成“墨韵共鸣”,即可破格录入内门;若失败,则需扣除三年修为积分,并贬为杂役。
这是一条单行道,没有回头路。
庞七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摸出一支普通的狼毫笔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掩饰某种颤抖,又像是在积蓄力量。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微微蜷缩,那里藏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囊袋——里面装的不是普通墨汁,而是他耗费三个月心血,用妖兽血和特殊矿物调配出的“粘滞墨”。
这种墨一旦接触纸张,便如活物般渗入纤维,再也无法擦拭干净。
“开始吧。”
高台之上,阮清尘白衣胜雪,神情倨傲。他并没有看庞七,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试卷。作为本届首席,他早已通过长老会的保送名单,今天的考核对他来说,不过是一场维护尊严的表演。
他厌恶瑕疵,尤其是来自底层蝼蚁的瑕疵。
庞七走到石台前,距离那张洁白的试卷还有三步之遥。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柳师姐靠在柱子上,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,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道:“看那个蠢货,连笔都握不稳,真是丢我们外门的脸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庞七耳中。
庞七没有抬头,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鸣,像是默认了这份羞辱。他的语速平缓,带着刻意讨好的谦卑:“多谢柳师姐指点,庞七……定会尽力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磨刀石上的铁屑,粗糙而冰冷。
阮清尘终于抬起眼皮,目光轻蔑地扫过庞七那张卑微的脸。他指尖残留的墨香随着微风飘散,那是顶级灵墨的味道,象征着纯洁与完美。
“别浪费我的时间。”阮清尘淡淡说道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,“若是连基本的控墨都做不好,就滚下去,别在这里碍眼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,扇在所有旁观者的心头,也扇在庞七的脸上。但他依旧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仿佛被这强大的威压吓得魂不附体。
“遵命,首席大人。”庞七轻声应道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狼毫笔,笔尖蘸满了浓稠的黑墨。那一刻,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这场注定一边倒的碾压。
然而,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试卷的瞬间,庞七的右手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哎呀!”
一声惊呼响起,不是出自庞七之口,而是来自他自己。
众人愕然抬头,只见庞七的手腕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猛地一甩,那团黑色的墨汁并非洒落,而是如同一颗子弹般,精准无误地喷射而出!
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。
墨汁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,带着决绝的气势,直奔那张洁白的试卷而去。
阮清尘瞳孔骤缩,想要后退,但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锁定。那是天枢学院晨考大殿自带的禁制,任何人在考核期间不得离开指定区域。
“啪!”
沉闷的声响在大殿中炸开。
浓稠如血的松烟墨汁,毫无预兆地泼洒在洁白无瑕的首席试卷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黑色的污渍迅速蔓延,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,吞噬着原本完美的文字与图案。
全场死寂。
阮清尘僵在原地,脸色瞬间苍白如纸。他看着那张被彻底毁掉的试卷,手指紧紧攥成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,渗出血丝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颤抖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。
庞七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,右手空空如也,左手袖中的墨囊已经干瘪。他慢慢抬起头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,甚至带着一丝惊恐:“首、首席大人……学生手滑……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手滑?”柳师姐忍不住嗤笑出声,眼中闪过一丝快意,“这种程度的‘手滑’,怕是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去吧?”
赵执事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戒律堂令牌重重拍在案几上。他的目光在庞七和那张被毁的试卷之间来回扫视,最终落在了《天枢院规》的某一页上。
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,因为他也看到了那条条款。
根据《天枢院规》第七章第三条:凡在正式考核中,因故意或重大过失导致考官试卷、公物损毁者,视为严重违规。
违规者,需接受“污损公物”之罚。
而这条罚则的执行工具,正是放置在戒律堂案头沉睡已久的——赤铜戒尺。
此刻,大殿角落的阴影中,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。那是赤铜戒尺感应到了规则的触发,正在苏醒。
庞七感觉到了手腕处传来的一阵灼热感。他知道,自己赌赢了第一步。
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滩正在迅速扩散的墨迹,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,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那滩墨迹为何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