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察堂正厅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汁发酵后的酸腐味,混合着暴雨将至的潮湿闷热。
头顶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,将阴影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李七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膝盖传来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攀爬。他低着头,视线聚焦在面前那张被重新铺开的“首席卷宗”上。
纸张泛黄,纤维粗糙,边缘有着细微的毛刺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这张纸还沾满了黑色的松烟墨迹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,横亘在所有外门弟子的尊严之上。
现在,墨迹干了。
干燥后的墨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龟裂状,纹路细密如蛛网,却唯独没有渗透进纸张的核心区域。
赵长老坐在高台之上,手里捏着一枚玉如意,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。他的眼神飘忽,似乎在权衡利弊,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。
钟离站在侧下方,玄色劲装笔挺,腰间空空如也。
那枚赤铜罚牌不在他身上。
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案几中央,表面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上面刻着的“斩”字锋利如刀。
这是定罪的依据。也是规则的具象化。
“李七。”赵长老终于开口,声音圆润却透着疏离,“你可知罪?”
李七没有抬头。
他在观察那些墨迹的裂纹。
每一道裂纹的走向,都精确地避开了卷宗右下角的一个微小折痕。那个折痕,是首席试卷特有的防伪标记,只有常年接触原件的人才能发现。
墨汁之所以能避开阵法,是因为它根本不是泼洒上去的。
那是用特制的空心针管,通过指尖的微操,将墨汁精准注入纸张纤维的孔隙中。
这种手法,需要极高的神识控制力,更需要对纸张结构的极致了解。
普通弟子做不到。
除非,这个人早就看过无数遍同样的卷宗,甚至……曾试图篡改过它。
“弟子知罪。”李七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。
“知罪便好。”赵长老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,仿佛真的在为一名天才陨落而感到遗憾,“污损公物,触犯铁律第三条。按例,当废修为,逐出宗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围观者。
“但念在你初犯,且卷宗尚有修复可能,监察堂可给你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。”
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自证清白?
在这个讲究结果的世界里,过程从来不重要。
李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知道,这不是恩赐,而是陷阱。
赵长老想要一个台阶。一个能让这件丑事体面收场的台阶。
如果他能证明那滴墨汁是无心之失,或者至少不是故意针对首席,那么赵长老就可以顺水推舟,以“意外损毁”结案。
这样,首席的秘密就不会被深挖下去。
李七缓缓抬起头,直视赵长老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藏着算计,也藏着恐惧。
“我想保留卷宗原件。”李七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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