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的秋雨还没落下来，空气里却已经憋着一股子铁锈味。
户部档案库的窗纸被湿气洇得发软，像一层糊在骨头上的皮肉。方恪指尖触碰到《大梁永昌年间江南漕运总账》封皮的刹那，那一丝违背常理的湿润与凉意顺着指腹钻了进去。墨迹未干。而书写者已死。
他是户部主事，正七品。落魄世家子的出身让他连件像样的官服都凑不齐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腰间那块代表身份的铜印也黯淡无光。此刻，他正蹲在堆积如山的旧档中间，手里攥着这本决定生死的总账。
尚书暴毙的消息半个时辰前才传出来。说是突发心疾。
方恪不信。心疾发作的人，手指不会僵硬地扣在朱砂印泥上，更不会让新填进去的三万石军粮去向，带着那股子刺鼻的松烟墨香，暴露在空气中。
“方大人。”
门口传来一声轻响，像是鞋底碾过碎纸的声音。没有脚步声，只有那种常年踩在丝绸和权谋上的人才有的无声逼近。
方恪没抬头，手指不动声色地将总账往阴影里推了半寸。“常侍郎好兴致。这档案库闷热，不适合品茶。”
门帘被一只戴着沉香木念珠的手掀开。常守业一身绯色官袍，脸色浑浊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挂在方恪背上。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脸家丁，手里提着灯笼，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晃荡，照得墙上人影扭曲。
“尚书尸骨未寒，本官自然要来巡视。”常守业声音温和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切，“只是这库房门锁已换，内务府说要封存所有往来文书，以防……有人趁乱手脚不干净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方恪膝头的那本册子上。
“那是尚书的遗物。”方恪站起身，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。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，“尚书临终前托付我整理残卷。常侍郎若是要查，按律该先递帖子给吏部，再由刑部介入。现在这样，算私闯民宅，还是算销毁证据？”
常守业笑了，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。他向前迈了一步，脚下的青砖发出沉闷的回音。“方恪，你太年轻，不懂规矩。尚书死了，这账里的窟窿谁来补？你是想替尚书背锅，还是想让整个户部跟着陪葬？”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像是在讨要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。“把总账交出来。上面那些数字，不过是笔误。本官可以保你周全，甚至还能帮你洗清‘监管不力’的嫌疑。”
方恪看着那只手。指甲缝里藏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，像是刚捏碎了什么东西。
“笔误？”方恪反问，“三万石军粮，也是笔误？”
常守业的笑容淡了下去。他身后的家丁往前跨了一小步，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有些东西，活着的人比死人重要。”常守业轻声说，“方恪，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嘴快，才丢了性命。你想重蹈覆辙吗？”
方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父亲的名字是他心底最深的疤，也是他隐忍至今的唯一理由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，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总账。
纸张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，那是墨水渗透纤维后的反应。如果现在烧掉，至少能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。如果不烧，他就是下一个被抹去的墨点。
“常侍郎说得对。”方恪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确实不能留。”
常守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他以为方恪怕了。
方恪从怀里掏出一枚火折子。幽蓝的火苗窜起，照亮了他苍白的脸。
“既然尚书已逝，这账目便成了废纸。”方恪说着，将火折子凑近总账的一角，“与其让它成为罪证，不如让它化为灰烬。这也算是……替尚书超度。”
常守业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方恪会这么决绝。如果他烧了，关键证据就没了，他就失去了控制方恪的筹码，更无法通过这份“伪造”的账目去陷害其他政敌。
“住手！”常守业厉声喝道，伸手就要去抢。
方恪侧身躲过，动作干脆利落。但他并没有真的烧毁总账，而是故意手一滑，火折子掉落在一旁的墨盒上。
“啪。”
黑色的墨汁飞溅开来，染黑了案几，也染黑了那页原本清晰的账目。现场瞬间一片狼藉。
常守业愣了一瞬，随即怒极反笑。“好一个糊涂虫。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过去？”
“属下失手。”方恪跪在地上，双手捧着那本被墨汁浸透、面目全非的总账，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，“请侍郎恕罪。”
常守业盯着地上的方恪，又看了看那团漆黑的墨迹。他知道，真正的核心账目已经被方恪提前藏在了夹层里——这是他从尚书书房暗格中偷换出来的真本。眼前的这本，是他在尚书死后匆忙伪造的假账，用来填补亏空的障眼法。
方恪刚才那一摔，不仅毁掉了假账的关键页码，也让常守业失去了立刻定罪他的借口。因为一旦深究，就会暴露出常守业接手后账目混乱的事实。
“起来。”常守业冷冷地说，“把这堆烂摊子收拾干净。明日早朝，你会向御史台提交一份‘因悲痛过度导致文书损毁’的供状。至于那缺失的三万石军粮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锐利如刀。“是你失职，方恪。这笔账，你自己想办法平。否则，明日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。”
方恪低下头，掩住眼中的寒意。“属下明白。”
常守业转身离去，脚步声依旧无声。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重新关上，方恪才缓缓抬起头。
老赵从柱子后面缩了出来，浑身发抖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抹布。“方……方大人，您没事吧？刚才那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方恪低声喝止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今晚的事，你没看见。明天早上，你只记得是我打翻了墨盒。”
老赵咽了口唾沫，拼命点头。
方恪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，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，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低吼。暴雨将至。
他摊开手掌，掌心里全是冷汗。但他知道，自己活下来了。用一本被毁的假账，换来了暂时的安全。
然而，当他再次看向那本被墨汁浸透的总账时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在那滴尚未完全干涸的墨迹旁边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印章。
朱红色的印泥还未完全晕开，清晰地盖在泛黄的纸面上。那不是户部的官印，也不是尚书的私印。
那是一枚小巧的、刻着“江南漕帮”字样的闲章。
方恪的手指僵在半空。他终于明白，尚书之死，不仅仅是一场贪污案的灭口，更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。而他，刚刚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网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