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，紧接着是浓烈刺鼻的松烟墨味弥漫开来，盖过了清晨原本的檀香。
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，青云宗外门演武场中心的青石板被蒸腾的热气熏得发白。姜七站在人群最边缘，粗布麻衣领口沾着洗不净的油渍，那是杂役房特有的味道。他低着头，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张铺在案几上的宣纸，右手袖中，指尖正微微颤抖地扣着一枚极小的瓷瓶。
“姜七，滚远点，别挡着光。”
一声冷哼从侧后方传来。张虎挤过人群，满脸焦急地压低声音：“你疯了？余安就在前面，你那点微末道行，够人家碾死你十次？”
姜七没回头，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。他的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，落在榜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——李七，外门第九千三百二十名。这个名次像一块烙铁，烫在他的尊严上。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地方，第九千名意味着连领取最低等灵米的资格都没有，更别提进入内门核心圈获取那些能改变命数的资源。今天若不翻盘，他将永远烂在这泥潭里。
此时，执事台上的铜钟敲响三声，考核规则公之于众：榜首者，赐‘凝翠丹’一枚，直入内门；末位者，逐出师门，剥夺修为。这是赤裸裸的生死局。
姜七的手指摩挲着袖中的瓷瓶，那里装着的不是毒药，而是他昨夜从古籍残页中拼凑出的“墨迹污染”引子。他知道，余安那张完美的答卷下，藏着一张违禁的“静心符”。那是用禁药提炼的捷径，一旦深究，便是欺师灭祖的大罪。但直接揭发需要证据，而证据，此刻就在那张纸上。
“看什么看？底层蝼蚁也配窥视神坛？”
一道雪白的身影带着傲然的香气逼近。余安手持玉骨折扇，神情倨傲，周围弟子纷纷退让，仿佛靠近他会沾染尘埃。他瞥了一眼姜七，眼神中没有愤怒，只有看着垃圾般的漠然。“你的排名还在倒数，不如早点收拾行李，免得脏了本座的眼。”
姜七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恭顺的笑意，语气却轻飘飘地试探：“余师兄说得是。只是这墨汁……似乎有些不安分呢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袖中手腕一抖。
那滴看似随意的墨汁，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黑线，精准地落在了余安面前案几的边缘。余安身边的护卫瞬间警觉，手按刀柄，厉喝：“放肆！”
然而，已经晚了。
墨汁并未溅射，而是顺着案几倾斜的角度，如一条黑色的毒蛇，悄无声息地滑向那张洁白的答卷。它避开了所有的防伪水印，避开了灵力护盾的微光，最终停在了最关键的位置——姓名栏与灵力评级区。
全场哗然。
余安脸色骤变，猛地起身，折扇“啪”地合拢：“你找死！竟敢污我试卷！”
“污卷重判。”姜七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，“《大乾律法》及宗门旧制第三条：若榜首试卷遭外力恶意污染，导致关键信息不可复原，须启动‘污卷重判’程序，由执法长老重新核验原卷底稿及现场灵力残留。”
余执事坐在高台之上，眉头紧锁。他欠余家家主一个人情，本能地想压下此事，但听到“污卷重判”四个字时，他的身体僵住了。这是一条冷门铁律，也是唯一能让规则回归公正的漏洞。一旦触发，他就必须亲自介入，而这正是他不想卷入的麻烦。
“胡言乱语！”余安怒极反笑，指着姜七的手指都在颤抖，“不过是一滴墨，擦掉便是！你这贱奴，竟敢以此要挟？”
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张纸。
“住手！”
余执事沉声道，声音低沉无起伏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站起身，目光扫过那张被染黑的试卷。墨汁已经渗入纸张纤维，粗糙的宣纸纹理贪婪地吸收着黑色液体，无论怎么擦拭都无法复原。争议，正式产生。
柳眉躲在人群中，尖细的声音响起：“哎呀，这墨汁怎么偏偏染在名字上？余师兄可是从未失手过的啊……”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暗中观察着姜七的手法，心中盘算着是否也能学到这种违规操作的精髓，好趁乱上位。
张虎急得跺脚：“七哥，这下完了！余安肯定不服，咱们跑吧！”
姜七没有动。他看着那张逐渐变黑、变得丑陋不堪的试卷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他知道，这张试卷现在已经不再是废稿，而是悬在余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“根据规则，”姜七再次开口，简短有力，“污卷需公示三日，供全宗弟子查阅复核。在此期间，原排名冻结。”
余安的脸瞬间涨红，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杂役竟然懂这么多冷僻规矩。他想销毁证据，但执法堂的记录仪已经亮起红光，将这一幕完整记录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余安咬牙切齿，眼中的傲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，露出底下的慌乱，“姜七，你最好祈祷那所谓的‘底稿’干净。否则，我会让你知道，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姜七微微躬身，行了一个标准的杂役礼：“师兄放心，我只求一个公平。毕竟，排名数字，不该只属于天才。”
余执事深吸一口气，挥手示意安静。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简，上面显示着新的判定流程。原本不可一世的排名数字，在这一刻，因为一滴墨汁，出现了裂痕。
雨点终于落了下来，打在青石板上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姜七退后一步，隐入阴影。他看着那张被挂在临时公示架上的、被染黑的榜首试卷，心中默念：第一步，成了。
为什么那滴看似随意的墨渍，恰好避开了所有防伪水印却精准覆盖了姓名栏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