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室的气温比主考殿低了三度。
这里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目光，只有石壁上渗出的湿冷水汽，和空气中弥漫的、那股挥之不去的墨腥味。钟离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捏着一枚铜制的“验痕尺”。尺身冰凉，刻满了细密如发丝的纹路，那是天枢院最古老也最残酷的工具——用于检测试卷是否被外力篡改或污染。
严嵩坐在案后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。他的呼吸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急促。江寒站在他对面，云纹锦袍依旧笔挺，但那双总是含着傲气的眼睛，此刻正死死盯着桌案上那方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开始吧。”严嵩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桌面，“按照《铁律》第七条：凡考题卷面出现非自然晕染、色泽异变者，视为‘气运冲撞’或‘人为损毁’，即刻作废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钟离：“钟离弟子，你主张这墨迹是人为恶意污染，请举证。”
钟离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上前，脚步很轻，却在寂静的侧室里激起一阵回响。他将那方浸透墨汁的试卷平铺在石桌上。黑色的墨团已经凝固，像是一只死去的蜘蛛，趴在洁白的宣纸上，触目惊心。
“长老，”钟离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请看墨迹的边缘。”
他伸出右手，指尖轻轻点在那团黑色污渍的最外沿。那里，有一圈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白色光晕。
“这是‘回缩痕’。”钟离说道，“普通墨汁滴落在生宣上，受毛细作用影响，会顺着纤维纹理向下渗透或向四周均匀扩散。但这团墨，它在接触纸面的瞬间，并没有下沉，而是向上浮起，并向四周呈放射状炸开。”
江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反驳，但张了张嘴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为什么？”严嵩眯起眼睛，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警惕，“你是说，这墨有问题？”
“不是墨的问题，是纸的问题。”钟离抬起头，直视着江寒的眼睛，“或者说，是这张纸，在被书写之前，就已经被处理过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粗糙的麻布，蘸了一点清水，轻轻擦拭试卷背面的空白处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随着麻布的移动，原本洁白无瑕的纸背，逐渐浮现出一些淡淡的、灰白色的粉末痕迹。这些痕迹呈现出规则的网格状，密密麻麻，如同蛛网。
“这是‘定影粉’。”钟离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天枢院严禁使用任何化学药剂辅助答题。定影粉的作用是固定墨水，防止其洇散，从而保证字迹清晰、美观。但它的副作用，是改变纸张纤维的吸水性。”
他拿起验痕尺，贴在试卷正面墨迹的边缘。
“因为背面涂了定影粉，正面的墨汁无法向下渗透，只能沿着未被污染的纤维间隙，横向扩散。所以，它才会形成这种诡异的放射状晕染。”
钟离放下验痕尺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前倾，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江首席，你的试卷，在动笔之前，就已经违规使用了禁物。这不仅违反了《铁律》第三条，更导致本次考核结果无效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秒，目光扫过江寒惨白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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