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。
窗外的雷声像是被闷在厚重的云层里，滚不过来，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书房内的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油脂。
庞婉坐在紫檀木案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。
她手中握着一方端溪老坑砚。
这方砚台，从第一章起便静静躺在案几中央，完好无损，温润如玉。
如今，它已被她的手指按得微微倾斜，底部那道裂痕若隐若现。
墨汁曾溅到尹老太太的裙摆上，形成刺眼的污渍。
庞氏故意用指甲刮擦砚堂，留下了细碎的白痕，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。
此刻，墨汁彻底干涸龟裂，像一张黑色的网，罩住了那张金箔庚帖。
庞婉垂下眼帘，看着砚中那团死寂的黑。
她没有磨墨。
只是用手指蘸取了一点残墨，轻轻点在庚帖的边缘。
动作轻柔，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“夫人，”刘管家站在阴影里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讨好的颤音，“吉时将至，外头的宾客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庞婉没有抬头，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。
刘管家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言。
他手里捏着那串沉香木佛珠——那是尹老夫人昏迷前攥紧的东西，如今却落在他手中，成了催促的工具。
他知道庚帖上的日期有误，但他不敢多嘴。
在这个家里，知道得太多的人，通常活不长。
庞婉抬起手，将砚台缓缓推向案几中央。
砚底那道裂痕，正对着尹家宗谱的方向。
虽然宗谱不在书房，但那种指向性，如同无形的箭矢，射向每一个在场者的心头。
“祖母既说今日是吉日，”庞婉轻声开口，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，“那儿媳自当尽心筹备。”
她拿起一支狼毫笔，笔尖饱蘸浓墨。
墨汁顺着笔锋滴落，在宣纸上晕染开来，形状狰狞如鬼爪。
“只是，”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这墨，似乎有些干了。”
尹老爷坐在太师椅上，脸色铁青。
他看着庞婉的动作，眼中闪过一丝疑虑。
但他更在意的是门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宾客，以及岳母那边传来的压力。
“庞氏，”他沉声道，“你若再故弄玄虚，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。”
庞婉仿佛没听见。
她继续磨着并不存在的墨。
笔尖在纸上划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那声音很轻，却像是在切割每个人的神经。
她在写。
写的不是纳妾书，而是一道只有尹家嫡系才懂的暗记。
那是庞家祖传的密文，藏在笔画的转折处，藏在墨色的浓淡间。
外人看来，这只是寻常的书法练习。
但在尹家旁支的眼中，那是挑衅。
是对他们这种依附于主脉生存的蝼蚁，最赤裸的羞辱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尹老爷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庞婉停下笔，抬起头。
她的眼神清澈见底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我在给新嫂子，留个念想。”
她说着，将那张写满暗记的庚帖，连同那方端溪老坑砚，一起推到了尹老爷面前。
砚底的裂痕，正好对准了尹老爷的手指。
“老爷，”她微笑着，语气诚恳，“请签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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