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滚过天际,像是要把这座深宅大院的屋顶掀翻。
顾婉跪在秦府正院偏厅的硬木地板上。
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有钻心的酸痛提醒她还活着。
面前是一张紫檀木案,上面铺着宣纸,摆着端砚。
墨汁已经研好,黑得发亮,像是一潭死水,等着吞噬她的灵魂。
这是秦老夫人的规矩。
新过门的孙媳,必须在此刻抄完《女诫》全文,以示妇德。
若是写错一个字,或是字迹潦草,便是对长辈的不敬。
若是字迹工整,却又透着怨气,便是心怀不轨。
无论怎么做,都是错。
顾婉低垂着眼眸,视线落在笔尖。
她握笔的手指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从脚底蔓延上来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她被从柴房带出来。
翠儿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在她眼前晃过,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有同情,更多是恐惧。
仿佛顾婉身上带着某种瘟疫,谁碰谁倒霉。
“夫人说了。”
翠儿的声音尖细,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,“大小姐送来的‘并蒂莲绣鞋’,小姐既然收了,就得穿着抄书。这是大小姐的心意,也是夫人的考验。”
顾婉当时没说话。
她只是默默地脱了鞋袜,穿上了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红缎鞋。
鞋底很硬,针脚密实,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这声音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。
此刻,那双鞋就穿在她的脚上。
每动一下,脚心都能感受到鞋底传来的坚硬触感。
那是秦柔的心意,也是秦家的枷锁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头。
秦老夫人来了。
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织金缎面褙子。
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看顾婉,而是径直走到案前。
目光扫过那叠刚写了一半的宣纸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连窗外的雨声,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“字太飘。”
秦老夫人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心不静,字就不稳。”
她伸出枯瘦的手指,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行字。
“这一笔,收得太急。你是想表达什么?怨恨?还是挑衅?”
顾婉浑身一僵。
她迅速低下头,额头几乎贴到桌面。
“儿媳知错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“儿媳只是……有些紧张。”
“紧张?”
秦老夫人冷笑一声。
“进了秦家的门,就该学会把心藏起来。”
“否则,怎么活得长久?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顾婉。
手中的佛珠拨弄得更响了。
噼啪,噼啪。
每一声,都像是一记耳光,扇在顾婉的脸上。
“继续写。”
“写不完,不准吃饭。”
“写不好,不准睡觉。”
顾婉咬紧牙关,重新提起笔。
墨汁滴落,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能慌。
一旦乱了阵脚,就是万劫不复。
她想起昨夜在柴房里看到的真相。
那块玉佩上的“萧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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