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四年，七月十五。
户部档案库位于大明律例森严的皇城根下，此刻却像一口闷热的蒸笼。窗外暴雨如注，雷声滚过紫禁城的琉璃瓦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，光线摇曳，将谭宗明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，贴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墙上。
谭宗明一身青布直裰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是户部主事，正六品，但在京中无依无靠，连这身官服都显得宽大不合体。三年前萧崇山倒台，他因未参与党争被留用，实则是被当作弃子安置在此处整理烂账。今夜，他必须从这堆废纸里找出活路。
明日早朝，《江南税册》将呈送御前。一旦盖上大印，那些亏空的银两便成了定局。若查出监管不力，流放三千里是轻的，问个谋逆重罪，全家老小都得陪葬。谭宗明的手指在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恐惧。他盯着案上那本厚重的《江南税册·卷三》，封皮泛黄，边角已被雨水洇湿。
“主事大人，夜深了，该歇息了。”
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起。谭宗明心头一紧，猛地回头。赵九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，脸上挂着谦卑的笑，眼神却像两条毒蛇，死死缠在谭宗明身上。赵九是萧府管家，萧崇山死后三年，他依然穿着素衣，仿佛在为旧主守孝，但这身孝服穿在他身上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伪。
“赵管事。”谭宗明压下心头的惊悸，声音平静，“我在核对卷宗，发现一处异样，想再确认一遍。”
赵九走进屋内，脚步声很轻，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谭宗明的心跳上。他将风灯放在案角，灯光瞬间亮堂了些，照亮了那本《江南税册·卷三》。
“什么异样？”赵九弯下腰，双手交叠在腹前，姿态恭敬至极，“萧尚书生前批阅的文件，向来天衣无缝。若是有什么错漏，那也是下官等办事不力，不该劳烦主事大人费心。”
谭宗明没有看他，而是伸出右手食指，指尖轻轻按在那行署名上——‘吏部尚书萧崇山’。墨迹未干，微微有些粘连。
“萧尚书已逝三年。”谭宗明淡淡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，“这册子上的签名，为何墨色如此鲜亮？甚至……还带着湿气？”
赵九的笑容僵在脸上，随即又舒展开来，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寒霜：“主事说笑了。江南多雨，纸张受潮，墨迹自然难干。况且，这是萧尚书临终前最后的手谕，也是萧家向朝廷缴纳赋税的铁证。主事身为户部官员，难道要质疑死人的笔迹吗？”
“死人不会写字，活人才能。”谭宗明收回手指，指尖沾上了一抹漆黑的墨痕。他看着那抹墨，心中冷笑。萧崇山死了三年，他的影子却从未离开过官场。如今，这影子竟敢通过一本税册，直接操控生死。
“主事这话，可是要担责任的。”赵九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带着威胁意味，“萧尚书虽死，萧家在江南的影响力，不是主事能轻易撼动的。明日早朝，这税册一旦入宫，便是圣意。主事若此时节外生枝，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？”谭宗明打断他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怕我查出这墨迹中的猫腻，还是怕我查出这背后操纵一切的人？”
赵九瞳孔微缩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。那是萧崇山生前最爱的物件，如今戴在了赵九手上，仿佛在无声地炫耀着权力的传承。
“主事慎言。”赵九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谭宗明，“这税册，在下要带走查验真伪。若有不妥，主事自会承担后果。”
说着，赵九伸手就要去拿那本《江南税册·卷三》。
谭宗明没有阻拦，但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暴露了。刚才那一抹墨迹，不仅留下了指纹，更暴露了他起疑的事实。赵九既然来了，就说明萧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动作。这场无声的围猎，终于撕开了伪装。
“赵管事请便。”谭宗明退后一步，让出位置，“不过，在下有一事不明。萧尚书去世时，用的是松烟墨，遇水即化。而这册子上的墨，即便受潮，也依旧漆黑发亮，不见丝毫晕染。这墨，似乎有些特别。”
赵九的手顿在半空，眼神阴鸷地盯着谭宗明：“主事懂墨？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谭宗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，“这种墨，叫‘万年青’。只有在极寒之地，以特殊工艺炼制，才能做到历久弥新，不惧潮湿。江南湿热，这种墨，从何而来？”
赵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死死盯着谭宗明，半晌，才冷冷一笑：“主事果然博学。可惜，学问再好，也抵不过权势。这本税册，在下带走了。至于主事今日所见，就当是一场梦吧。”
说完，赵九一把抓起《江南税册·卷三》，转身大步走出档案库。风雨声瞬间涌入屋内，吹灭了那盏风灯。屋内重新陷入黑暗，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谭宗明苍白的脸。
谭宗明站在黑暗中，手指上的墨迹在烛光熄灭前的最后一瞬，显得格外刺眼。他知道，赵九带走的不仅是税册，更是他的命门。萧崇山虽然死了，但他的鬼魂，正通过这本税册，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，那抹墨迹尚未完全氧化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腥甜味。谭宗明眯起眼睛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：既然萧崇山已死三年，这墨迹中的‘万年青’成分为何还未完全氧化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