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雨势未减,反而如注。
闵慎推开府门时,身上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,贴在脊背上,凉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升。他没有点灯,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踉跄着扑进书房。
书房地处偏僻,平日里鲜有人至,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。那是梅雨季特有的潮湿气息,混合着陈年纸张发酵的味道。
他反手闩上门栓,动作僵硬得像是个陌生人。
袖中那本沾血的税册沉甸甸地坠着,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着他的手臂,也烫着他的心。
闵慎走到书桌前,手指颤抖着摸索到火折子。
“嚓”的一声微响,豆大的火苗窜起,照亮了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。
他是户部江南司的主事,正七品。
在这个品级上,清廉是保命符,也是催命鬼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从袖中取出那本残册,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面上。
血迹已经干涸,变成暗褐色,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第一页,苏松税额,无误。
第二页,苏州丝税,少两千两。
墨迹湿润。
这个事实像一根刺,扎在闵慎的眼底。
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——这是户部老吏们核对账目时常用的物件,铜框包浆,镜片浑浊。
他将镜片凑近那个“八”字。
透过浑浊的玻璃,他看到了更细微的东西。
墨迹并非均匀覆盖在纸面上,而是浮在表层。
底层有极淡的朱砂痕迹。
朱砂?
闵慎眉头紧锁。
户部记账,黑墨为正,朱笔为勾稽或修正。
但王五生前用的只是劣等松烟墨,连朱砂都舍不得用。
为什么篡改者要用朱砂打底?
他放下放大镜,目光扫过四周。
书房很乱,但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。
书架上的《大明律》缺了一本,位置有些歪斜。
砚台里的墨汁干了,形状不规则,像是被匆忙搅动过。
有人来过。
而且,是在他之前。
闵慎的心沉了下去。
傅宗书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或者说,这根本就不是什么“之后”,而是一场早已布置好的围猎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