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禁闭室的铁门合拢，将最后一丝月光切断。黑暗像浓稠的墨汁，瞬间灌满了这不足十平米的石室。邓尘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坐在床铺的最边缘，左手死死攥着那块冰冷的木牌。
牌面粗糙，边缘带着毛刺。正面刻着两个鲜红的数字：七九。
这是青云宗外门大比报名截止日的最后时刻。辰时三刻，执事堂会开启名册核验。一旦错过，或者被查出身份异常，他将永远沦为杂役，连参加大比的资格都没有。而此刻，他左手中指指尖渗出的血珠，正滴落在耻辱牌的木纹里。
赵虎翻了个身，鼾声如雷，占据了另一半空间。邓尘屏住呼吸，从袖中摸出一块细砺石。石头是他在后山捡的，表面布满细微的砂砾，足以磨掉木屑，却不会留下明显的工具痕迹。
他需要抹去那道深痕。
昨日排名垫底，长老随手一挥，在他胸前挂上了这块“末位耻辱牌”。那不仅仅是一个编号，更是一种标记。只要牌子还在，他就是外门的底层，是所有人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埃。他要成为名录中的“幽灵”，一个不存在的人，才能在大比中重新洗牌。
但规矩是死的。谭执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，能看穿任何细微的伪造。
邓尘低下头，左手食指按在砺石上。指甲盖坚硬，却脆弱。他必须献祭自己左手食指的一截指甲，作为研磨介质。因为普通的石头会留下划痕，只有人体角质与木纤维的摩擦，才能产生一种诡异的“融合感”。
如果被发现，废除修为，逐出师门。
他抬起左手，食指的指甲对准了牌面上那道最深的刻痕——那是昨日受罚时留下的烙印，也是他耻辱的证明。
第一下刮擦声响起。
嘶啦。
声音极轻，像老鼠啃食骨头，在寂静的深夜里却被无限放大。邓尘的瞳孔微微收缩，心脏撞击胸腔的节奏快得让他耳膜嗡嗡作响。他不敢用力过猛，只能依靠手腕极其微小的抖动，让指甲尖端在木纹间游走。
痛觉迟钝。他的手指已经冻僵，血液流通缓慢，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搬运千斤巨石。但他不能停。晨钟还有半个时辰敲响，谭执事会在辰时初点开始巡逻，必须在之前完成初步处理。
第二下。
木屑飞溅。邓尘眯起眼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，观察着牌面的变化。那道红色的刻痕正在变浅，原本凸起的木质纤维被磨平，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纹理。
这就是代价。指甲崩裂的声音清晰可闻，一丝血腥味弥漫开来，混合着陈旧木头和铜锈的气息，钻进他的鼻腔。
突然，隔壁传来一声冷哼。
赵虎醒了？
邓尘浑身肌肉紧绷，动作瞬间凝固。他迅速将砺石和木牌塞入袖中，调整呼吸，假装熟睡。
“啧。”
赵虎嘟囔了一句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继续打呼噜。
邓尘松了一口气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他再次伸出手，这一次更加谨慎。他不仅要磨平正面的刻痕，还要确保牌子的厚度不变。谭执事手里那把包浆的铁尺，最喜欢敲击桌面检查物品的重量和厚度。任何细微的重量差异，都会触发他的警觉。
第三下。
指甲彻底断裂了一角，鲜血顺着指尖流下，染红了木牌的一角。邓尘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只是加快了速度。他利用血液的粘性，吸附木屑，防止粉尘散落。这是一种疯狂的方法，也是一种只有绝望者才会使用的技巧。
随着打磨的进行，牌面上的红色刻痕逐渐模糊。
然而，意外发生了。
当最后一道刻痕即将消失时，邓尘感觉到指尖传来的触感发生了变化。不再是粗糙的阻力，而是一种滑腻的、带有弹性的质感。
他停下动作，借着微光仔细看去。
牌子并没有完全变白。在那层被磨掉的表皮之下，隐约透出一种异样的色泽。那不是普通木头的淡黄，而是一种深邃的、近乎黑色的暗纹。这些暗纹如同血管般分布在牌子内部，隐隐流动着微弱的光泽。
邓尘愣住了。
他从未见过这种木头。青云宗的外门弟子牌，统一使用低阶的“沉水木”，质地坚硬但无灵韵。但这块牌子……
他颤抖着手，轻轻抚摸那些暗纹。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酥麻感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穿过神经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，拖沓，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是谭执事。
邓尘心中一凛，迅速将木牌翻转，试图掩盖背面的异样。但他发现，背面的暗纹更加明显，甚至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图案，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，又像是……伤疤。
他来不及思考更多，只能将木牌紧紧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，装作无事发生。
铁门被推开。
一股混杂着酒气和霉味的冷风灌入室内。谭执事走了进来，手里捏着那把熟悉的铁尺。尺子敲击桌面的声音，“笃、笃、笃”，每一声都敲在邓尘的心跳上。
“还没睡？”谭执事的声音尖刻，带着戏谑。
邓尘没有睁眼，只是低声应道：“嗯。”
“明天就是大比报名截止日。”谭执事走到邓尘床边，铁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记住，别耍花样。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，都要经得起推敲。尤其是你，七九号。”
提到“七九号”三个字时，谭执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。
邓尘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知道谭执事在暗示什么。这个执事私下收受内门弟子的贿赂，故意放宽某些检查，但对于那些真正触怒他的人，他会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。
“知道了。”邓尘依旧沉默。
谭执事冷笑一声，铁尺指向邓尘的手腕：“手伸出来。”
邓尘缓缓伸出左手。那只手苍白、瘦弱，食指指尖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，血迹早已干涸。
谭执事盯着那根手指看了许久，眼神浑浊，却锐利如刀。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。最终，他哼了一声，收回了铁尺。
“滚吧。辰时三刻前，我要看到你在验名牌册上签字。否则，你就等着去洗茅房吧。”
脚步声远去，铁门再次合拢。
邓尘瘫软在床上，大口喘息。他颤抖着解开布条，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食指，以及手中那块已经面目全非的木牌。
正面的刻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木纹。但背面的暗纹，却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、幽蓝色的灵光。
那光芒微弱，却真实存在。
邓尘盯着那团灵光，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。为什么一块普通的耻辱牌，会有灵光？这是否意味着，这块牌子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手中的不再是一块耻辱牌，而是一把钥匙。一把可能打开青云宗最深禁忌的钥匙。
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。
晨钟尚未敲响，但邓尘知道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他握紧木牌，感受着那缕灵光透过掌心传来的温热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既然规则要抹杀他，那他就用这块牌子，撕开规则的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