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毒辣，外门广场的青石板被晒得泛白，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和墨汁的腥气。
白小凡站在考评台前，目光低垂，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。
他是青云宗外门弟子，排名第七十三位。
这个数字刻在广场左侧的“登仙榜”上，用红漆标注，离顶端那三个金光闪闪的名字差了整整七十个位次。
榜单旁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，通体洁白，表面光滑如镜，上面刻着《青云考律》。
第一条：凡污损考评碑者，废去修为，逐出师门。
第二条：若因不可抗力导致碑面受损，经长老团裁定，可启动“重考”程序。
白小凡知道这两条规则。
他也知道，温长老就站在那块石碑后面三步远的地方。
紫袍，戒尺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温长老从不废话，他只维护规矩，也利用规矩杀人。
白小凡抬起眼，直视前方。
他的视线穿过人群，落在温长老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上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温长老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，激起一圈圈寒意。
他手中的紫檀戒尺轻轻敲击掌心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每一下，都像是敲在白小凡的心跳上。
周围的外门弟子窃窃私语，目光中带着嘲讽和看戏的兴奋。
第七十三名？
这种废物也想碰顶层的剑诀？
白小凡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。
那是用来记录灵根测试结果的“定魂墨”。
墨汁粘稠，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这是考核用的标准配给品，每人一份。
但白小凡手里这瓶，比别人的多了一倍。
“温长老。”
白小凡开口，声音低沉，不带一丝颤抖。
“我想申请重考。”
温长老眉头微皱。
“理由？”
“常规考核，我过不了。”
白小凡平静地说，“因为我的灵根有问题。”
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。
灵根有问题还来考什么？
早就该滚下山去了。
林师姐站在人群前排，双手抱胸，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。
她看着白小凡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欠他的人情，还没还。
但这笔账，值得吗？
温长老冷哼一声。
“灵根问题，可以在复测时说明。无需在此胡闹。”
“不是胡闹。”
白小凡向前迈了一步。
他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这一步，让周围的空气凝固了。
“我要证明，我的剑心，未死。”
他说完，手腕一抖。
黑乎乎的墨汁，从瓷瓶中倾泻而出。
不是洒，是泼。
精准地，全部泼在了洁白的考评碑正面。
“啪！”
墨汁撞击石碑，溅起无数黑色的斑点。
那些斑点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，死死盯着围观的人群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温长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
蓄意破坏公物。
这是死罪。
不需要重考，不需要解释。
直接废掉，扔出去喂妖兽。
“好。”
温长老举起戒尺。
“你很有胆量。”
“那就让你看看，胆量的代价。”
戒尺带着劲风，直劈白小凡的天灵盖。
这一击，不留余地。
白小凡没有躲。
他甚至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必然发生的后果。
墨汁顺着石碑的表面缓缓流淌。
它没有立刻干涸，而是像活物一样，渗入石碑细微的纹理中。
白色的石碑，此刻多了一道丑陋的黑痕。
这道黑痕，无法擦拭。
因为它已经不再是表面的污渍。
它是碑的一部分。
“住手！”
赵执事突然冲了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。
“长老！且慢！”
温长老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冷冷地看着赵执事。
“怎么？你想保他？”
赵执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他看了一眼那块染墨的石碑，又看了一眼白小凡平静的脸。
他知道，这件事麻烦了。
如果直接打死白小凡，按照宗门律法，需要上报内门。
而内门的长老们，最近正在查之前的作弊案。
一旦牵连出来，谁都跑不掉。
特别是温长老，他之前默许过几个亲信对石碑做手脚的事，不能曝光。
赵执事咽了口唾沫。
“长老，根据《青云考律》第二条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声音。
“若因不可抗力导致碑面受损，经长老团裁定，可启动‘重考’程序。”
温长老眯起眼睛。
“不可抗力？”
“是的。”
赵执事指了指地上的墨迹。
“这墨汁……似乎有些特殊。可能是药性发作，或者是……意外。”
他不敢说太满，只能模棱两可。
但他给了台阶。
一个能让温长老下台的台阶。
温长老沉默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，广场上的风声似乎都停止了。
林师姐挑了挑眉。
她没想到赵执事会这么配合。
看来，这笔交易做得很快。
白小凡睁开眼。
他的眼底没有任何恐惧，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。
他知道，赌对了。
温长老不会在这里杀他。
至少现在不会。
因为一旦动手，就是“蓄意破坏”，责任全在温长老。
但如果启动重考，那就是“意外”，责任可以推给天道，或者推给运气。
更重要的是，重考意味着要公开进行。
而在公开的重考中，考评碑的状态会被重新审视。
这就是白小凡要的。
他要让所有人看到，这块碑，有问题。
“哼。”
温长老收回戒尺。
他的眼神依旧冰冷，但杀意收敛了几分。
“既然你有本事弄脏它，就有本事洗干净。”
“今日日落前，你若不能恢复原状，或者通过重考，便自行离去。”
“否则，逐出师门。”
这句话，如同判决。
周围响起一片叹息声。
第七十三名，完了。
就算通过重考，又能怎样？
考评碑已经被毁了，谁敢给他公正的评分？
白小凡低下头。
他看着那道黑色的墨迹。
墨迹还在蔓延。
它沿着石碑表面的一道极细的裂缝，慢慢渗透进去。
那道裂缝，很隐蔽。
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但现在，它成了墨汁的通道。
白小凡伸出手指，轻轻触碰那道裂缝。
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
不是皮肤的痛，是灵魂的灼烧。
那是考评碑下的东西，在回应他。
上一任作弊者的怨灵，在碑底沉睡。
它在等待一个契机。
一个打破封印的契机。
白小凡笑了。
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多谢长老。”
他转身，走向广场边缘的休息区。
背影单薄，却挺直如枪。
温长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疑虑。
这个年轻人，太冷静了。
冷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废除修为的人。
“赵执事。”
温长老低声说道。
“看好他。”
“别让他跑了。”
赵执事点头哈腰。
“放心，长老。我已经安排了人，随时汇报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。
这是温长老给的封口费。
也是买命的钱。
只要事情平息，这些钱就是合法的。
如果事情败露……
赵执事打了个寒颤。
他不敢想下去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。
“有意思。”
林师姐走上前。
她走到白小凡身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疯了吗？”
白小凡没有看她。
他盯着远处那座高耸的藏经阁。
“我没疯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再当第七十三名。”
林师姐冷笑一声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赢？”
“考评碑坏了，谁来给你打分？”
“温长老会把你判为零分。”
“零分，就是废人。”
白小凡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他的眼神清澈，却深不见底。
“如果我赢了，你会帮我吗？”
林师姐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白小凡会问这个问题。
她犹豫了一下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“如果你能活着走出这里，我就考虑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开。
高跟鞋敲击地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白小凡收回目光。
他捡起地上剩下的半瓶墨汁。
墨汁已经不多，但足够。
他走到考评碑前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泼墨。
他用手指，蘸着墨汁，在石碑的底部，画了一个符号。
那是一个古老的符文。
来自上古时代。
代表“契约”。
当他画完最后一笔时，石碑震动了一下。
非常轻微。
只有贴近石碑的人才能感觉到。
白小凡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墨渍。
“开始吧。”
他对空气说道。
仿佛在邀请某个看不见的对手。
阳光依旧炽热。
广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。
只剩下白小凡，和那块染墨的石碑。
墨迹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它像是一道伤口，嵌在洁白的石碑上。
永远无法愈合。
白小凡闭上眼。
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息。
那是他唯一的底牌。
“灵枢引”。
一种失传的修炼法门。
它能感知万物的频率。
包括……石碑的频率。
他能听到石碑内部，那些隐藏的阵纹在呻吟。
它们在痛苦。
因为它们被强行压制着。
压抑着某种可怕的东西。
白小凡知道，今天之后，这一切都将改变。
要么他死。
要么碑碎。
他睁开眼，看向西方。
太阳正在落下。
距离日落，还有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，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比如，墨迹渗入碑体裂缝。
比如，裂缝蔓延至基座。
比如，基座松动，显露出隐藏的阵纹。
白小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而在他身后，考评碑上的墨迹，正无声地向下流淌。
一滴，两滴。
像是在流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