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功堂后殿的禁制区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与铁锈气混合的腥涩。
这里是宗门灵气最稀薄之地，也是杂役们被遗忘的角落。任尘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手里攥着一块浸了清水的粗麻布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，但垂下的头颅让那双锐利的眼睛藏在阴影里，死死盯着面前那面巨大的黑玉榜单。
榜首的位置，刻着“天字第一”四个鎏金大字。而在字迹下方，有一道极细、极淡的剑痕。
那剑痕并不锋利，甚至可以说是残缺的，像是某种力量强行斩断了什么，又戛然而止。对于普通人来说，这不过是一处瑕疵。但对于任尘而言，那是他眼中的“死结”。
他能看见灵气的流动。那道剑痕周围，残留着一缕扭曲、滞涩的紫黑色灵力残影，像是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毒蛇，正无声地蠕动着。这是作弊留下的痕迹，是有人用禁术篡改了榜单上的名次，却又没清理干净。
“任杂役。”
一个低沉、傲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任尘没有回头，只是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。他知道是谁。整个玄天宗执法堂的人，都习惯用这种语气说话，仿佛他们生来就站在云端，而其他人只是泥土。
祁烈。左脸那道被剑气划过的疤痕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他站在三步之外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长剑柄上的玉扣。那玉扣温润如玉，与他冷硬的面容形成讽刺的对比。
“长老巡视在即，榜单必须完美无瑕。”祁烈的目光如刀，直刺任尘的后脑勺，“若发现任何污点，你便知道后果。”
任尘低声下气地应道：“弟子明白。”
他没有辩解，也没有询问为什么那道剑痕会出现在那里。在他的世界里，事实比是非重要。只要活着，只要不被逐出宗门，其他的都可以忍。
祁烈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任尘的心跳上。
门扉关闭的瞬间，任尘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擦拭。
粗麻布划过黑玉表面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道剑痕，先清理周围的灰尘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。
但他知道，时间不够了。赵管事那个圆滑的老狐狸，此刻一定正在前厅等着验收这份“完美的榜单”。赵管事早已知情，他在等待有人替他背锅。如果榜单出了问题，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，就是负责擦拭的杂役。
任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剑痕上。
那缕紫黑色的灵力残影，依然顽固地附着在玉面上。它不会自然消散，除非有人用更强的力量将其抹去，或者……让它彻底崩溃。
任尘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想起自己成为杂役的原因。不是因为懒惰，也不是因为无能，而是因为他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这是一种诅咒，也是一种天赋。宗门选中他，不是为了让他扫地，而是为了让他成为暗面的一名“清道夫”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要么，假装看不见，任由那道剑痕留下隐患。那样做，或许能暂时保全自己，但日后一旦长老察觉，他必死无疑。
要么，亲手抹去它。但这意味着他要承认自己看见了真相，并且参与了掩盖。从此以后，他将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凡人，而是宗门暗流中的一颗棋子。
任尘闭上了眼睛。
当他再次睁开时，眼神中的犹豫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。
他拿起那块粗麻布，这一次，他没有再避开那道剑痕。
布料接触玉面的瞬间，任尘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阻力。那不是物理上的摩擦，而是灵力层面的对抗。那缕紫黑色的残影似乎在抗拒他的触碰，试图咬住他的神识。
任尘咬紧牙关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集中精神，将自身微弱的气息引导至指尖，通过麻布传递到玉面上。
他在“磨”。
不是用蛮力，而是用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，一点点剥离那层扭曲的灵力。就像是用砂纸打磨一块粗糙的石头，直到它变得光滑如镜。
这个过程极其缓慢，也极其危险。稍有不慎，那股残影就会反噬，直接炸开他的识海。
终于，当最后一丝紫黑色光芒消失在玉面之下时，任尘感到一阵虚脱。他瘫软在地上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榜单恢复了平静。那道剑痕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无痕的黑玉。
但是，任尘知道，他犯了一个错误。
在最后的时刻，他故意留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灵力残影。那一丝残影，是他用自己的气息标记的。它几乎透明，只有同样能看见灵气流动轨迹的人，才能发现它的存在。
这是一个陷阱，也是一个求救信号。
如果有一天，有人能找到这道残影，就能追踪到他，也能证明当年的作弊并非偶然，而是有人故意为之。
任尘缓缓站起身，整理好衣冠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卑微而麻木的表情。他拿起抹布，走向门口。
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，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。
不是祁烈，而是赵管事。
那个圆滑世故的中年人，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外，手里拿着一卷新的榜单文书。
“任杂役，辛苦了。”赵管事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，“长老很满意，你的晋升名额，我也帮你争取到了。”
任尘低着头，声音沙哑：“多谢管事大人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赵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看似轻柔，实则暗藏玄机，“记住，从今天起，你不再只是个杂役了。你是我们‘清道夫’的一员。有些规矩，你要懂。”
任尘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走出禁制区，阳光刺眼地照在脸上。他眯起眼睛，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传功堂主殿。
在那里，天字榜首的名字依旧闪耀着金光。
没有人知道，那道曾经存在的剑痕，是被谁磨平的。
也没有人知道，在那光滑如玉的表面之下，埋着一根针，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触碰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