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收敛，反而像是要将这江南的梅雨季彻底倾泻下来。
任老爷卧房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，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，如同鬼魅。
谭氏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她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绝不折断的竹。
她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头的双手上。
那双手白皙纤细，指节处却因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她将那个缠枝莲纹香囊塞进了任老爷枕下的暗格里。
那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完成的布局。
如今，她只能等。
等那个男人醒来，等他去触碰那个带着“诅咒”意味的信物。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，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翠屏端着铜盆走了进来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。
她将湿透的帕子拧干，轻轻放在案几上，低声道：
“夫人，老爷醒了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谭氏的心湖。
谭氏微微颤抖了一下，随即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与恐惧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内室紧闭的门帘。
那门帘后，是任老爷那张阴沉的脸，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生路。
“去请大夫吗？”翠屏问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。
“不必。”谭氏摇了摇头，声音沙哑，“老爷只是……有些心悸。”
她知道，这不是心悸。
这是愤怒，是震惊，更是被背叛后的暴怒。
而那枚拓片，就是点燃这一切的火种。
谭氏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裙摆。
她没有立刻进去，而是站在门口，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。
先是长久的沉默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接着，是一声压抑的咆哮。
“砰！”
那是重物砸在桌案上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是衣物摩擦的声音，以及任老爷粗重的呼吸声。
谭氏闭上眼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她在赌。
赌任老爷对柳儿的猜忌，赌他对家族名声的看重，更赌他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懦弱。
他害怕失去掌控，害怕被人蒙在鼓里。
而这，正是谭氏能利用的唯一弱点。
她推开房门，走了进去。
屋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，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霉味，令人作呕。
任老爷坐在床边，衣衫半解，头发凌乱。
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缠枝莲纹香囊。
丝绸已经被撕扯得变形，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和那张折叠整齐的纸片。
那张纸片上，鲜红的私印拓片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谭氏走到他面前，缓缓跪下。
她没有看那个香囊，也没有看那张拓片，只是低着头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妾身见过老爷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颤抖。
任老爷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谭氏，眼神阴鸷如狼。
那双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，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拇指上的玉扳指硌进了肉里，渗出一丝血迹。
谭氏看到了那丝血迹，心头一紧，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她知道，现在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。
唯有沉默，唯有顺从，才能让他心中的怒火找到一个宣泄口。
“你可知罪？”
任老爷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低沉而冰冷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句。
谭氏浑身一震，仿佛被这一句话击中了要害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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