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有半分收敛，反而借着风势，将檐下的积水抽打得更急。
书房外的回廊上，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，泛着冷冽的光。
谭氏立在廊柱阴影里，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她听着屋内任老爷翻动纸页的沙沙声，那声音在暴雨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晰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审视。
翠屏刚从侧门退去，身影没入雨幕，如同水滴汇入江河，再无痕迹。
但谭氏知道，那只缠枝莲纹香囊，此刻正躺在任老爷的枕畔。
那是她亲手“整理”过的信物。
第一章里，柳儿献上的香囊针脚细密如尘，那是江南绣娘最引以为傲的功夫，也是柳儿用来博取宠爱的筹码。
第二章，任老爷指尖划过那些过于用力的针脚，嫌恶地将其扔在案上，嫌它俗气，更嫌它带着妾室那股子急于求成的算计味。
第三章，谭氏捡起那只被丢弃的香囊，看似无意，实则用银簪尖挑松了一根丝线。
那根丝线的颜色，比周围深了半度。
那不是普通的染线，而是掺了朱砂与雄黄混合熬制的特制染料。
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，或者当线头散开时，才会显露出那种近乎干涸血迹般的暗红。
这是谭氏为柳儿准备的“伏笔”。
如今，这伏笔已经埋下。
谭氏轻轻吐出一口浊气，转身向书房内走去。
她的裙摆拂过湿漉漉的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推开门时，任老爷正靠在椅背上，眉头紧锁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见谭氏进来，他并未抬头，只是淡淡道：“还没睡？”
“妾身见雨大，担心老爷受凉，便过来看看。”谭氏走到桌边，垂首敛目，语气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，“老爷若是心烦，不如早些歇息。”
任老爷哼了一声，终于抬眼看向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谭氏身上，带着几分探究，也带着几分疲惫。
“你倒是体贴。”他说道，随即话锋一转，“不过，家里的事，你也该管管了。”
谭氏心中一动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：“老爷是说……柳姨娘？”
任老爷冷笑一声，从案几旁捡起那只缠枝莲纹香囊。
香囊已被雨水打湿了一些边角，显得有些狼狈。
他捏着香囊，指尖用力，似乎在回味之前扔掉它的厌恶感。
“她今日在花园里的做派，你是看见了？”任老爷问道，眼神锐利，“那般不知廉耻，全然不顾体统。”
谭氏低眉顺眼：“妾身当时吓得不敢出声，只觉柳姨娘身子弱，怕伤了和气，便劝她回去静养。”
“静养？”任老爷嗤笑，“她哪里是身子弱，分明是心野了。”
他将香囊随手丢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看看这东西。”任老爷指着香囊，“针脚太密，密密麻麻的，看着就让人心烦。柳儿以为这样就能讨我欢心？简直是庸俗不堪。”
谭氏凑近看了一眼。
那香囊上的缠枝莲纹确实精致，但在任老爷眼中，这份精致成了负担。
正如他在意的，不是香囊本身，而是柳儿那份想要取代正室、凌驾于规矩之上的野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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