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事姑姑将叠得方正的玄色冬衣放在案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,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,像是腐烂的兰花被蜜糖封死在坛子里。
乔婉坐在听雪轩正厅的紫檀木椅上,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狐裘上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——那是贵妃娘娘赏赐的新冬衣,也是这深冬午后唯一的生机,或者说是催命符。
门外寒风呼啸,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贺嬷嬷站在案旁,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账册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红泥,那红色刺眼得让人心慌。
她的眼神像鹰一样盯着乔婉的一举一动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幼兽。
“贵人,”贺嬷嬷的声音尖酸刻薄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娘娘说了,这衣裳是用西域进贡的云锦制成,内衬填了最暖的银鼠绒,特意为您赶制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扫过乔婉身上单薄常服,语气中满是轻蔑:“您如今位分低微,若是不识抬举,便是辜负了娘娘的一片慈心。”
乔婉抬起眼帘,轻声细语地说道:“嬷嬷说笑了,臣妾怎敢不知恩图报。”
她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她知道,这件衣服不能拒收。
拒收是抗旨,即刻就能被冠上‘不敬’的罪名废黜;接受,则可能命丧当场。
但她必须接,因为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,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。
小翠在一旁吓得脸色苍白,双手紧紧绞着帕子,声音颤抖地小声说道:“主子……这衣服看着有些不对劲,针脚太密了,像是……像是裹尸布上的纹路。”
乔婉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淡淡瞥了小翠一眼,示意她噤声。
贺嬷嬷冷笑一声,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案上的茶盏嗡嗡作响。
“放肆!竟敢咒骂娘娘的赏赐!”
她上前一步,指着那件玄色冬衣,厉声道:“这是天大的恩典,你一个小宫女懂什么规矩?还不快跪下谢恩!”
周围的宫人一个个低着头,眼神中充满了幸灾乐祸和冷漠。
没有人会帮乔婉,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后宫,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乔婉深吸一口气,缓缓屈膝。
膝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,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她没有立刻去捡衣服,而是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与贺嬷嬷对视。
“嬷嬷,”乔婉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娘娘赏衣,意在保暖。可这衣服既已陈旧破损,为何又要换新的?”
贺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胡言乱语!”她喝道,“娘娘体恤你冬日受寒,特赐新衣,哪来的旧衣一说?”
乔婉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婉得体,却让贺嬷嬷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“是吗?”乔婉轻声问道,“那臣妾便多谢娘娘厚爱。”
她伸出手,想要拿起那件冬衣。
贺嬷嬷却故意松手,任由那叠得方正的衣物重重摔在地上,扬起一阵灰尘。
“既然要穿,就得自己捡起来。”贺嬷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中满是戏谑,“这可是规矩,连贵妃娘娘都守得住,想必贵人也不会例外吧?”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乔婉看着地上的衣服,那玄色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沉而压抑。
她知道,这是在折辱她的尊严,是在告诉她:在这里,你的命如草芥,任人践踏。
但她没有犹豫。
她弯下腰,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粗糙的布料。
就在指尖勾住衣角的瞬间,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腹传来。
她低头看去,只见一根极细的钢针藏在针脚深处,刺破了她的皮肤。
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,迅速染红了那暗哑的玄色衣料。
乔婉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。
她将沾血的衣角攥在手心,感受着那温热的血液渗入纤维的触感。
贺嬷嬷眯起眼睛,死死盯着那滴血,似乎在等待什么异变发生。
然而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只有那滴血,静静地躺在玄色的布料上,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。
“看来贵人真是福薄难当厚宠。”贺嬷嬷冷哼一声,收回了目光,“既然接下了,就赶紧穿上。日落之前,娘娘还要验看。”
乔婉站起身,将那件冬衣抱在怀里。
布料摩擦着她的脸颊,带来一种诡异的顺滑感,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。
她能感觉到,那些细密的针脚里,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危险。
每一根线,都可能是一道诅咒;每一个结,都可能是一个机关。
但她不能露怯。
她抱着衣服,走向内室,背影挺直而孤傲。
小翠跟在身后,偷偷剪下了衣服下摆的一角布料,藏入袖中,眼中满是惊恐与决绝。
贺嬷嬷看着她们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她以为事情已经成了定局。
却不知,乔婉在转身的那一刻,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。
那滴血渗入布料后,原本暗哑的玄色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幽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