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落下的那刻，沈清婉正跪在殿外青石板上。
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。她低着头，视线里只有赵嬷嬷那双绣着金线的厚底靴子，以及靴边那一小滩未化的雪水。
“贵人，这深冬的，身子骨可是要紧。”赵嬷嬷的声音尖细，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关切，手里那串紫檀木佛珠转得飞快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，“贵妃娘娘体恤您位分薄，特意让人赶制了这件‘银丝暗扣冬袄’送来。说是怕您冻坏了，坏了圣上的兴致。”
沈清婉没动。
周围的宫人眼神各异，有的冷漠，有的轻蔑，还有的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在这后宫里，失宠就是原罪，而今日这一跪，不过是她们试探她底线的开始。若她此刻起身，便是抗旨；若她继续跪着，便是自辱。
但她知道，真正的杀机不在这一跪。
在那件被捧出来的冬衣里。
赵嬷嬷似乎对她的沉默感到满意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她上前一步，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黑缎包袱递到沈清婉面前。包袱皮上绣着繁复的云纹，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。
“接好了。”赵嬷嬷命令道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沈清婉缓缓抬起头，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温婉的笑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冰珠落在玉盘上，清脆却冰冷：“谢娘娘恩典。只是……臣妾近日畏寒，这冬衣是否有些厚重了？”
“娘娘说了，天冷心更冷，衣服厚些，心里才暖。”赵嬷嬷眯起眼，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沈清婉身上，“再者，这衣服是特制的，针脚密实，防风保暖。您若不穿，便是驳了娘娘的面子。”
沈清婉心中一凛。
特制？针脚密实？
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黑缎包袱的瞬间，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那不是布料该有的温度，而是一种接近于尸体的阴冷。
她接过包袱。
很沉。
比普通的冬衣要沉得多。
赵嬷嬷看着她接过包袱，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慈悲的模样。“贵人慢走。明日便是贵妃娘娘的寿宴，您可别误了时辰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去，背影决绝，仿佛生怕多停留一秒。
沈清婉抱着那件冬衣，一步步挪回寝殿。
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，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。她将包袱放在案几上，并没有立刻打开。而是屏退了左右，只留贴身丫鬟春杏在门外守着。
春杏担忧地看着她：“主子，这赵嬷嬷向来不安好心，您小心些。”
沈清婉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黑缎包袱上。
刚才在殿外，她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，偷偷瞥了一眼。那包袱虽然包裹严实，但在交接的一瞬间，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。不是脂粉香，也不是熏香，而是一种苦涩的、令人作呕的药味。
那是曼陀罗混合着朱砂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，通常出现在处理某些“见不得光”的东西时。
沈清婉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明日就是贵妃的寿宴。若是此时不找出这冬衣里的秘密，并安全销毁它，她将在寿宴上被诬陷谋害皇嗣。届时，即便她有再多的证据，也抵不过一个“意图不轨”的罪名。
她要活下去。
哪怕要牺牲名誉，哪怕要搭上性命。
她拿起桌上的剪刀，小心翼翼地挑开包袱的一角。
黑色的缎面滑开，露出一件暗红色的冬袄。
冬袄的外层是上好的蜀锦，内衬则是厚厚的棉花。乍一看，做工精细，毫无瑕疵。但沈清婉的手指抚过衣领时，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那里的布料，比其他地方要硬一些。
而且，针脚异常细密。
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线头，每一针都像是用尽了全力，要将什么东西死死地缝在里面。
沈清婉的心跳加速。
她拿起剪刀，对着衣领处的针脚，轻轻剪了一刀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裂帛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棉絮纷飞中，露出了一小块白色的布片。
布片上，密密麻麻地绣着字。
那些字很小，很小，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。但沈清婉凭借多年的经验，一眼就认出了那种针法。
那是“密针藏祸”。
一种只有在极端的仇恨下才会使用的刺绣手法。每一针都代表着一个名字，每一行都记录着一桩罪行。
她的手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。
原来，这就是贵妃想要置她于死地的理由。
不是为了什么谋害皇嗣，而是为了掩盖她曾经无意中听到的那个秘密——宠妃与外臣勾结，私通边关，意图颠覆朝纲。
而这件冬衣，就是证据。
也是催命符。
沈清婉闭上眼，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销毁它？
不行。一旦被发现，她就是毁灭证据，罪加一等。
保留它？
更不行。明日寿宴，她必须穿上这件衣服出席。若是被人发现里面藏着这样的秘密，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。
唯一的办法，是将计就计。
让她以为证据还在，让她以为她已经被拿捏住了把柄。
然后，在寿宴上，当众揭穿这一切。
但这需要极大的勇气，也需要完美的计划。
沈清婉睁开眼，眸中一片清明。
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针，小心翼翼地挑开衣领处的夹层。
随着夹层的翻开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在那厚厚的棉絮深处，竟然藏着一块玉佩。
玉佩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，暗红发黑，触手冰凉。
沈清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块玉佩……她见过。
三年前，那位因“难产”而死的林嫔，临终前紧紧攥在手里的，就是这块玉佩。
难道，当年的难产，并非意外？
沈清婉的手指紧紧捏住那块带血的玉佩，指甲几乎嵌入掌心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贵人，夜深了，该歇息了。”是春杏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沈清婉迅速将玉佩塞回夹层，用剪刀将剪开的口子重新缝合。
动作熟练而精准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她将冬衣重新包好，放回案几。
然后，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。
茶香四溢，却压不住那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她看向窗外，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，覆盖了整个皇宫，也掩盖了所有的罪恶。
但沈清婉知道，雪终会融化。
而当雪融化的时候，露出的将是鲜血淋漓的真相。
她放下茶杯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这场博弈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寝殿门口，赵嬷嬷站在寒风中，抬头望着沈清婉窗户透出的微弱烛光，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了。
她的眼神中，充满了期待。
期待看到那只猎物，如何在绝望中挣扎，最终落入陷阱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这只猎物，早已磨好了爪子。
沈清婉走到窗边，透过缝隙，看到了赵嬷嬷离去的背影。
她轻声说道：“赵嬷嬷，你送来的不是冬衣，是棺材板啊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窗外，风雪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