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偏西，光线从窗棂斜切进来，落在未央宫偏殿那面巨大的铜镜上。
任婉站在镜前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身上的金丝缠枝莲纹样冬衣依旧紧绷，像第二层皮肤般吸附在血肉之上。每一次呼吸，布料与肌肤的摩擦都带来细微的刺痛，那是金线在纤维深处挣扎的声音。
她不能动。
任何大幅度的动作，都可能让那些已经泛白、濒临崩断的丝线彻底断裂。一旦裂开，便是“僭越”、“大凶”，是掉脑袋的死罪。
但她也必须动。
赵婕妤在正殿等着。若她此刻僵立如木偶，便是心虚；若她慌乱失措，便是失仪。唯有从容不迫，才能将这件原本属于高位者的衣物，强行解释为“自我挑选失误”。
常姑姑坐在对面的紫檀木椅上，手里捏着一把银剪刀。
剪刀尖端泛着冷光，指甲上的丹蔻红得像刚凝固的血。她笑得温和，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原。
“贵人。”常姑姑开口，声音尖细，像是指甲刮过瓷碗，“这衣服穿得可还舒服？赵婕妤特意嘱咐，说这料子娇贵，需得细细磨合。”
任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缠枝莲纹。
动作很慢，很轻。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，而非一件囚服。
“劳姑姑挂念。”任婉轻声说道，语调平缓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只是臣妾眼拙，误将此物认作了寻常款式。如今穿着虽紧，倒也……别致。”
她说“别致”。
这是一个危险的词。
若是承认“不合身”，便是抗旨，是嫌弃上位者赐礼；若是承认“合身”，则是坐实了僭越，因为她一个低位嫔御，根本无权拥有这种等级的纹样。
常姑姑眯起眼睛，手中的剪刀微微转动了一下。
“哦？”她似笑非笑，“贵人竟觉得别致？这金丝缠枝莲，乃是正三品以上方可使用的纹样。新人不懂规矩，老奴以为，该是惊吓多于喜爱才对。”
任婉垂下眼帘，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她知道常姑姑在等什么。
等她辩解，等她慌乱，等她试图脱下这件衣服来证明清白。
只要她伸手去解扣子，就是“拒受恩宠”，就是“心怀怨怼”。
所以，她不能脱。
也不能穿错。
唯一的生路，是将“错误”转化为“品味”。
任婉缓缓转过身，面向常姑姑。
她的动作优雅而迟缓，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随着她的转身，袖口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。
那不是普通的金色。
那是混合了暗红血丝后的色泽。
刚才在偏殿外，她曾瞥见那血色。此刻在屋内，那颜色似乎更深了。
“姑姑多虑了。”任婉微微一笑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臣妾自幼喜好金石之坚，这衣服的紧致感，反倒让臣妾觉得安心。仿佛被什么紧紧包裹着，才不至于飘忽不定。”
她在暗示。
暗示她是主动选择这种束缚。
暗示她享受这种压迫。
常姑姑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她没想到，这个看似柔弱的新人，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这不是解释，这是挑衅。
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，将羞辱转化为一种诡异的荣耀。
“安心？”常姑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语气中多了几分探究，“贵人真是……与众不同。”
她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向任婉。
高跟鞋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任婉的心跳上。
常姑姑停在任婉面前，距离近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脂粉气，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“既然贵人喜欢，那便留着吧。”常姑姑举起手中的剪刀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，“不过，这袖口处的线头有些松散，怕是要勾坏了贵人心爱的衣裳。老奴替您修剪一下？”
任婉心中一凛。
修剪线头？
这借口太拙劣。
刚才试穿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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