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地下二层档案室的防爆玻璃上,声音闷得像是在敲棺材板。
傅寒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间,指尖触碰到一张刚吐出来的A4纸时,那股余温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,带着打印机滚筒特有的焦糊味和墨香。
他不需要看抬头,只需要看到名字。
“傅寒”。
黑体字,加粗,宋体小四,像墓碑上的刻字一样工整地印在纸中央。
这不是入职通知,也不是调岗函。这是一张死亡通知单。
纸张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红油,那是公司行政专用章的印泥,鲜红得刺眼,仿佛刚从一个活人的伤口里挤出来。
傅寒没有尖叫,也没有颤抖。他只是慢慢地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,只有红色的公章盖在上面,日期栏写着:明日,上午九点。
截止时间就是明天晨会结束前。
如果不现在证明这是伪造或阴谋,他将失去解释的机会,并被社会性抹杀。在这个庞大的企业机器里,被抹杀意味着工资停发、社保断缴、信用破产,最后变成一个没人认识的幽灵。
他习惯性地用反问确认事实:“这墨迹,是干的吗?”
指尖按上去,微湿。
有人刚刚盖完这个章,就把它塞进了自动分拣机的出口。
而此刻,档案室里除了老式打卡机发出的机械卡顿声,就只有窗外滚过的雷声。
这种噪音完美地掩盖了异常动静,就像这座城市平时掩盖那些消失的员工一样。
傅寒把那张纸塞进内衣口袋,紧贴着胸口。那里心跳很快,但他在强迫自己冷静。
他是档案室实习生,底层中的底层。长期处于这种位置,让他学会了警惕和不信任何人。
他要活过明天,并且查出真相。
但他瞒着一个秘密:曾在深夜偷偷复印过一份不该看的绝密名单,那份名单上有柳振东的名字,也有几个和他一样即将“消失”的人。
如果现在报警,或者求助同事,这份秘密就会曝光,而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因为他无法证明这张纸的真实性,也无法证明柳振东的恶意。
在这家公司,规矩大于法律,流程高于人性。
傅寒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廉价的西装领带。
他要去质问档案室主任柳振东。
他要让全公司看到,这张纸上的墨迹未干。
***
通往地面的电梯井深处传来风声,傅寒沿着消防通道向上走。
每上一层,空气里的霉味就淡一分,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香水味和消毒水味。
这是上层世界的味道。
当他推开三楼行政办公区的防火门时,正撞见一个人。
赵敏。
HR专员,柳振东的心腹。
她站在茶水间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,脸上挂着那种甜美但缺乏笑意的表情。
“傅寒,这么晚了还在加班?”她的声音滴水不漏,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礼貌。
傅寒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办公室。
柳振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
“我在找一份十年前的归档记录。”傅寒简短地回答,语气平静,“赵姐,你知道柳主任现在在吗?”
赵敏微微歪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:“柳主任刚送走一位客人,心情不太好。如果你是为了下个月的转正考核,我建议你先去准备材料,而不是打扰他休息。”
她在试探。
她在确认傅寒是否察觉到了什么,或者是否已经知道了明天的“安排”。
傅寒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下,我的档案里没有错误。”傅寒说。
赵敏笑了,这次笑容稍微真实了一点,但也更冰冷:“当然不会。公司的流程很严谨,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。只要符合规矩,没有人能挑出毛病。”
规矩。
又是规矩。
柳振东最喜欢用这两个字来压制他人,就像用一道铁栅栏圈住牲畜。
傅寒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径直走向柳振东的办公室。
他知道赵敏在看着他,也在听他的每一步动作。
这就是代价。
在这一卷里,他必须付出信任的代价。
一旦他开口质问,就等于向柳振东宣战。
而柳振东,为了掩盖过去十年的数据造假,确保自己退休前无人翻旧账,早已知道这份“死亡通知”机制的存在,并视其为清除异己的工具。
今天正好是截止日期。
柳振东需要清理掉最后一个知道内情的变量——傅寒。
***
傅寒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温和,但不容置疑。
傅寒推开门,柳振东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手里拿着一块绒布,仔细地擦拭着一枚印章。
那枚印章的底座是黑色的玉石,印面是朱红的。
柳振东抬起头,透过镜片看着傅寒,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。
“傅寒,坐。”
他没有问傅寒为什么来,也没有问傅寒看到了什么。
因为在他眼里,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控之中。
傅寒没有坐。
他站在原地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A4纸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纸张滑落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柳振东的动作顿了一下,手中的绒布停在半空。
他看了一眼那张纸,眉头微微皱起,然后重新戴上那副温和的面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的死亡通知单。”傅寒说,声音简短,“柳主任,这墨迹是新的。刚才盖的章。”
柳振东放下绒布,拿起那张纸,仔细端详了一会儿。
“傅寒,你误会了。”他语气温和,“这是公司新推出的‘优化计划’预通知。目的是为了让你提前做好准备,调整心态。”
“优化?”傅寒反问,“把人优化成死人?还需要盖行政章?”
“这是流程。”柳振东推了推眼镜,“合规合法。如果你有异议,可以走申诉程序。但在申诉期间,你需要配合隔离观察。”
隔离观察。
傅寒听懂了。
这意味着他被软禁,切断与外界的联系,直到明天早上九点,他会以“突发疾病”或“意外事故”的名义消失在公众视野中。
“我不接受。”傅寒说。
“你没有选择权。”柳振东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傅寒,“傅寒,你要想清楚。你是想好好活着,还是想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,毁了自己的一生?”
窗外的雷声再次响起,照亮了柳振东侧脸的轮廓。
那张脸平静如水,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。
傅寒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。
他知道自己在和一个怎样的对手战斗。
柳振东不仅掌握着权力,还掌握着规则的解释权。
在这家公司,他就是神。
但傅寒不想跪着死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显示着一条来自陈默的消息。
「别信他们。我备份了核心数据库。柳振东违规操作的日志在我手里。明早九点前,我会给你发送解密密钥。」
陈默。
IT部网管,盟友。
他想保住自己的饭碗,同时厌恶柳振东的专横。
他曾私自备份过公司的核心数据库,手里有柳振东违规操作的日志。
傅寒松了一口气,但随即又紧绷起来。
陈默虽然提供了线索,但他不能直接相信陈默的话。
因为陈默也是公司内部的人,他的动机是什么?
是为了正义,还是为了自保?
而且,如果陈默真的掌握了证据,为什么不在更早的时候拿出来?
是因为恐惧,还是在等待最佳时机?
傅寒抬起头,看向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探头。
红灯闪烁着,像一只猩红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就在这时,红灯突然熄灭了三秒。
黑暗降临的瞬间,傅寒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监控被切断了。
是谁做的?
是陈默,还是柳振东?
当傅寒抬头看向监控探头时,红灯为何突然熄灭了三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