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如注，敲打着青云宗外门执事堂的瓦片，声音细密而阴冷。
堂内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将邵执事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魏无咎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麻木。他低着头，视线聚焦在面前那张粗糙的羊皮纸上。纸面上墨迹未干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——那是用他的血签下的卖身契。
“签字。”
邵执事的声音短促、冰冷，像是一块冰砸进死水。
他坐在太师椅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，那枚探测灵力的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绿的光。他并不急着看魏无咎的反应，因为在他眼里，这只蝼蚁已经插翅难飞。
魏无咎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，没有恐惧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死过一次的空洞。这种空洞让邵执事微微皱眉，但他很快将其归结为杂役被吓破了胆。
“邵执事，”魏无咎开口了，语速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，“这三块灵石，真的是下品吗？”
邵执事冷笑一声，从袖中摸出三枚灰扑扑的石子，随手抛在案几上。
*咚、咚、咚。*
声音沉闷，不像金属撞击，倒像是石头落在棺木上。
魏无咎盯着那三块灵石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既然是买断我命的钱，总该有点响声吧。”他说。
邵执事眼中的轻蔑更浓了。他最讨厌这种死到临头还啰嗦的人。
“少废话。”邵执事伸手按住了契约的一角，指尖灵力微吐，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桌面蔓延开来，“子时一到，若你不签，或者签得不满意，你的灵魂就会被炼成‘凝魂丹’的药渣。这丹药，正好缺一个刚死之人的怨念做引子。”
魏无咎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藏在心底的秘密，在这个雷雨夜里发酵。
他知道，藏经阁的那本残卷，根本不是他偷看的。真正的作者，是三年前被处死的长老。而那本残卷里记载的，并非什么修仙秘法，而是一条关于“命契”的古禁制。
那条禁制，能反噬持有者。
但前提是，必须有人主动献祭一样东西，才能激活它。
魏无咎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那只眼睛自从进入藏经阁后，就隐隐作痛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。
“邵执事，”魏无咎突然问道，“你刚才说，我是杂役，所以命贱，对吗？”
“难道不是？”邵执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示意门外的两名执法弟子准备进来押人，“在外门，一条命换十块下品灵石，已经是仁慈了。你偷看禁书，按律当斩。我给你活路，是你自己不知好歹。”
魏无咎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刺，带着算计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轻声说道，“那么，如果我不仅想活，还想让你吐出比三倍更多的补偿呢？”
邵执事愣了一下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！你疯了？还是脑子被雷劈坏了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魏无咎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？一个连炼气一层都没突破的废柴？你也配跟我谈条件？”
魏无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邵执事的手指。
那根戴着玉扳指的手指，正轻轻摩挲着契约的边缘。
魏无咎知道，邵执事根本看不懂那本残卷。他只是在虚张声势，试图掩盖自己管理不善、私吞炼丹废料的失职。他急需一个活祭品，来填补账目上的窟窿，并炼制那颗见不得光的私丹。
这就是邵执事的弱点。
恐惧。
对暴露的恐惧，对失去权力的恐惧。
魏无咎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邵执事身上浓郁的脂粉香。这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邵执事，”魏无咎缓缓伸出右手，按在了契约上，“你说得对，我的命贱。但有些东西，比命更重。”
“比如？”邵执事眯起眼睛，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比如，真相。”
魏无咎猛地咬破舌尖。
一口精血喷涌而出，直接溅射在那张卖身契上。
鲜血迅速渗透进粗糙的羊皮纸纹理中，原本黑色的字迹开始扭曲、变形，仿佛活了过来一般，沿着纸面的脉络游走。
邵执事脸色大变。
“你做了什么？！”
他想要后退，但身体却僵硬在原地。那股从契约上传来的寒意，瞬间冻结了他的经脉。
魏无咎感到左眼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感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眼眶，硬生生挖走了他的视力。
黑暗降临。
但他的感知却变得更加敏锐。
他“听”到了契约中古老禁制的咆哮，也“听”到了邵执事体内灵力紊乱的嘶鸣。
“代价已付。”魏无咎喃喃自语，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“现在，轮到你了。”
邵执事惊恐地发现，自己的双手竟然无法动弹。那枚玉扳指散发出强烈的红光，与契约上的血迹产生了共鸣。
“放开我！你这个卑鄙的小人！”邵执事怒吼道，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颤抖。
魏无咎虽然看不见，但他能感觉到邵执事此刻的慌乱。
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，越是挣扎，陷得越深。
“邵执事，”魏无咎平静地说道，“子时还有半个时辰。如果你不想变成药渣，就好好想想，该怎么赔偿我这双……曾经明亮的眼睛。”
门外，雷声滚滚，仿佛在为这场交易伴奏。
邵执事喘着粗气，额头上渗出冷汗。他看着手中那枚逐渐变烫的玉扳指，心中充满了绝望。
他不知道魏无咎到底用了什么手段，但他知道，自己再也无法摆脱这张契约了。
魏无咎站在原地，感受着左眼传来的空洞感。
世界变得模糊不清，只剩下光影的轮廓。
但他不在乎。
因为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猎人和猎物的身份，已经互换了。
他抬起手，摸索着面前的案几，指尖触碰到那三块冰冷的灵石。
*咚、咚、咚。*
又是三声闷响。
魏无咎嘴角上扬，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
“邵执事，”他说，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