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，扎进霓虹灯破碎的积水中。
田野头盔上的面罩结了一层薄雾，视线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。他跨在那辆改装过的电动摩托上，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肺部因为长期吸入这种混合着臭氧和铁锈味的空气，总是隐隐作痛，此刻更是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视网膜投影的冷光在他眼前跳动，那是他唯一的依靠，也是他的催命符。
【警告：您的路线已强制更新。本次配送将扣除您1小时自然寿命。是否接受？】
红色的警告框像血一样刺眼，悬浮在视野正中央。没有“取消”选项，只有两个按钮：【拒绝】和【接受】。如果拒绝，账户冻结，妹妹明天的透析费归零；如果接受，这一小时的寿命将从他的身体里被生生抽走，变成平台报表上漂亮的数据。
田野的手指在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他沉默了三秒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，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喘息。
手指落下，点击了【接受】。
视网膜上的红色倒计时瞬间清零，随即重新开始跳动。原本绿色的进度条变成了暗红色，旁边多了一行小字：剩余寿命 23:59:00。
这不仅是数字，是他明天还能不能看到妹妹睁眼的资格。
柳主管坐在三百公里外的云端办公室里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精致的金属打火机。他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，上面显示着整个区域的骑手热力图。绿色的光点代表正常运行的订单，而代表田野的那个红点，正在暴雨中艰难移动。
“为了KPI，牺牲几个底层数据而已。”柳主管对着麦克风淡淡说道，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送到每一个骑手的终端，“系统判定原路线效率低下，已自动优化。这是新规，无法申诉。”
他并没有看向那个红点的详细数据，或者说，他刻意忽略了自己账户里同样跳动的寿命扣除提示。只要熬过这个月的考核期，他就能拿到晋升奖金，到时候再想办法补回来。至于那些突然死亡的骑手？那是系统算法的必然损耗，是维持平台运转必须支付的燃料成本。
田野拧动油门，电动车如离弦之箭冲入雨幕。
导航显示的捷径是一条老旧的巷弄，但前方路口已经被交警封锁，蓝色的警灯在雨中闪烁，警示牌上写着“道路积水，禁止通行”。
【距离取餐点还有8分钟。预计迟到风险：高。】
系统的电子音冰冷而机械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。
田野咬紧牙关，目光扫过周围。左边是拥堵的主干道，右边是一条废弃的施工便道，泥泞不堪，但直通目标街区。
他没有犹豫，猛地打转车头，冲向那片黑暗。
轮胎陷入泥水，车身剧烈晃动。田野稳住重心，双手死死握住车把，指节泛白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眼睛里，刺痛难忍，但他不敢眨眼，生怕错过任何一点路况信息。
就在这时，前方路口突然窜出一辆违规变道的轿车。
田野本能地急刹车，但湿滑的路面让车轮失去了抓地力。电动车侧滑出去，田野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的外卖柜旁。
“砰！”
金属外壳变形，玻璃碎片飞溅。田野的手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，鲜血涌出，混着雨水滴落在头盔的面罩上，也滴落在他手腕上的智能终端屏幕上。
【检测到血液污染。】
【正在执行清洁程序……失败。】
【污染等级：B级。】
视网膜上的界面突然闪烁起来，原本稳定的绿色数据流变得紊乱。田野挣扎着爬起来，顾不上手臂的剧痛，重新跨上车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，那行关于“血液污染”的提示并没有消失，反而变成了一个旋转的沙漏图标。
【规则修正：生命体征异常可能影响配送精度。启动备用方案：加速燃烧以弥补误差。】
田野愣住了。他试图呼出人工客服，但屏幕上只弹出一行冰冷的文字：【当前处于‘寿命税’特殊订单状态，人工服务通道已锁定。请专注于配送。】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，鲜血还在流，染红了白色的袖口。那股血腥味似乎透过口罩钻进了鼻腔，带来一种诡异的甜腥味。
“该死……”他低声咒骂，声音急促而微弱。
他再次拧动油门，这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，几乎达到了极限。风声在耳边呼啸，掩盖了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视网膜上的倒计时开始加速跳动。
23:58:45
23:58:30
23:58:12
每一秒的流逝，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感。田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，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。那不是普通的疲劳，而是生命力被强行抽取的空虚感。
他想起老陈上次跑单回来的样子。那只左手已经失去了知觉，僵硬得像块木头。老陈当时只是笑了笑，说那是“系统升级带来的小副作用”，但田野知道，那天晚上老陈在医院躺了一夜，出来后整个人苍老了十岁。
“别查，别深究。”老陈当时抓住他的肩膀，眼神里满是恐惧，“有些东西，知道了就回不了头。”
但田野停不下来。妹妹躺在病床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呼吸机单调的声音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安全感。如果今天完不成这单，她就会断药。
前方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，那是取餐点所在的商圈。
然而，就在距离目的地还有最后两百米时，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，紧接着是一声闷雷。
电力系统出现了波动。
田野头盔里的AR显示屏闪烁了一下，所有的辅助功能瞬间离线。导航消失，距离提示消失，甚至连那个该死的剩余寿命倒计时也卡顿在了一个错误的数值上。
黑暗中，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水中晕染开来。
田野猛捏刹车，车轮在水洼中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。他勉强停下，大口喘着气，汗水和雨水模糊了视线。
他伸手去摸手腕上的终端，想重启系统。指尖触碰到屏幕的瞬间，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传遍全身。
屏幕亮了，但不是正常的操作界面。
是一片血红色的背景，上面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，以及一行扭曲的小字：
【污染已渗透核心协议。】
【寿命扣除速度提升10%。】
【原因：生物样本干扰系统纯净度。】
田野瞳孔骤缩。
为什么？
明明是因为意外事故导致的血液污染，为什么系统不暂停计时进行清理，反而加快了扣除速度？
是惩罚？还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测试？
他抬起头，望向商圈大楼顶端那块巨大的LED广告牌。屏幕上正播放着平台的广告：“高效、精准、无忧。”
而在广告的角落，一行极小的灰色字体正在滚动：“每一份准时，都是生命的馈赠。”
田野握紧了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他看着视网膜上那行加快的倒计时，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。
这不是故障。
这是狩猎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