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雨水顺着裴四的后颈流进衣领,他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补考符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面前那块原本写着“裴四”名字的黑色石碑,此刻正缓缓浮现出另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赵铁柱。
雨势未停,天启宗外门广场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霉味混合着即将爆发的灵力波动,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裴四没有擦脸上的雨水。他的眼神像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,也没有波澜。他只是盯着石碑上那行新刻的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辰时三刻。”老石公坐在广场角落的石墩上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名册已定,不可更改。这是规矩。”
裴四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高台之上。
关全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,手指修长干净,指间夹着一支狼毫笔。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轻轻吹了吹笔尖未干的朱砂墨迹。
“裴四弟子。”关全的声音尖细,穿透雨幕,“你可知错?”
裴四向前迈了一步。靴底踩在青苔上,发出轻微的黏腻声。
“我要看名册。”他说。声音低沉,不带情绪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关全笑了。他放下笔,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,展开在众人面前。
那是外门弟子的考核规则明文榜。
第一条:凡通过基础测试者,赐予‘末名席位玉牌’一枚,可入内门修行。
第二条:若遇名额已满,以‘补考符’为引,重排次序。
第三条:补考符仅限使用一次,失效后自动作废。
赢一次,是仙途;输一次,是凡人杂役。
裴四的目光扫过那三条规则,最后定格在第三条上。
“我的补考符,”裴四说,“还没用。”
“用了。”关全轻蔑地挑眉,眼神如刀锋般刮过裴四的脸,“昨日你赢来的补考符,已被你消耗于‘灵泉洗礼’之中。此乃宗门新规,旨在清除靠运气上位的污点,维持外门的纯洁性。”
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那些被关全安插进来的亲信们,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。
裴四沉默。
他知道关全在撒谎。灵泉洗礼不需要消耗补考符,那是两码事。但在这个广场上,管事的话就是法。
“我不信。”裴四说。
“不信?”关全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青色管事袍上的云纹刺绣,“那你便去辩。不过,冲撞管事,按律当罚。”
两名身穿黑甲的守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裴四的肩膀。
“放开我。”裴四没有挣扎,只是冷冷地看着关全。
“你想如何?”关全走近一步,手中的狼毫笔在裴四眼前晃了晃,“只要你当众承认自己实力不济,自愿放弃排名,退居杂役,我便饶你不死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裴四看着那支笔。笔尖沾着的朱砂墨,在阳光下泛着腥红的光。
他突然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一段禁忌知识。补考符的真正用法,不是用来参加考核,而是用来献祭。
献祭给谁?献祭给石碑。
只要将补考符注入石碑,就能强行覆盖现有的名次。但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——使用者的修为将被抽取一半,且若失败,万劫不复。
这是一个赌局。赌注是命。
“好。”裴四说。
关全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容: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来人,带他去杂役处……”
“我说,”裴四打断了他,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要用补考符,重新登记。”
广场上一片哗然。
“你疯了?”老石公猛地站起来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,“补考符一旦注入石碑,便是生死簿上的勾销!你若输了,连做杂役的资格都没有!”
“我不怕输。”裴四抬起手,掌心中那张黄色的符纸闪烁着微弱的光芒,“我只怕等不到明天辰时。”
他看向关全:“明日辰时之前,若我的名字不在榜首,我任凭处置。”
关全眯起眼睛,打量着裴四。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毫无存在感的废物,今天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胆子?
“好啊。”关全冷笑一声,“既然你想找死,老夫成全你。来人,取血盆来!”
守卫松开裴四,退到一旁。
裴四走到石碑前。黑色的石碑冰冷刺骨,上面“赵铁柱”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补考符上。符纸瞬间燃烧起来,却没有灰烬,只有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。
“住手!”关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脸色微变,“你敢破坏名册!”
裴四没有理会。他将燃烧的补考符按向石碑上“赵铁柱”的名字。
火焰顺着符纸蔓延,渗入石碑的纹理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。
石碑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。裂纹中,渗出了一丝黑血。
那不是普通的血。那是被篡改的名册,在痛苦中发出的哀鸣。
裴四感到一股剧烈的疼痛从掌心传来,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。他的修为正在飞速流逝,丹田内的灵力如同决堤之水,涌向石碑。
“停下!”关全吼道,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他意识到裴四不是在胡闹,而是在利用规则的漏洞。补考符献祭,强制覆盖。如果石碑接受了这份祭品,那么“赵铁柱”的名字就会被抹去,取而代之的,将是裴四。
但代价太大了。
裴四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颤抖,但他依然死死按住符纸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关全后退一步,手中的狼毫笔掉落在地,“你明明只是个废柴……”
裴四没有回答。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声跳动,都伴随着石碑的震颤。
周围的弟子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。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。石碑在流血,而且是在哭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呜咽,又像是叹息。
老石公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嘴里念叨着经文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他记得上一任管事也是这么做的,结果呢?反噬而死,尸骨无存。
但裴四没有停。
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。
他要活下去。哪怕变成鬼,也要活下去。
符纸彻底燃尽。
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雨中。
石碑上的“赵铁柱”三个字开始模糊,逐渐淡化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新的名字轮廓。
裴四的手松开了。他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他看向石碑。
名字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,但那个位置,已经空了出来。
等待填入。
关全瘫坐在椅子上,脸色惨白。他看着裴四,就像看着一个怪物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他颤抖着问。
裴四抬起头,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。他的眼神依旧如寒潭般深邃,却多了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“我在改命。”他说。
就在这时,天空划过一道闪电。
雷声滚滚,震碎了广场上的寂静。
石碑发出一声低鸣。
那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在场者的耳朵里。
像是一声呜咽。
为什么那块原本只有灵光闪烁的石碑,会在裴四的血滴上去的瞬间,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低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