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,密集地砸在“云顶阁”落地窗的玻璃幕墙上。
包厢内的空气却干燥得令人窒息,恒温系统维持着最舒适的24摄氏度,与窗外的狂暴形成了荒诞的割裂。
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,照亮了中央那张巨大的黑檀木圆桌。
魏天泽站在桌边,身上那套剪裁考究的意大利手工西装一尘不染。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色泽浓郁的帝王绿翡翠扳指,在灯光下流转着油润的光泽。
他的左手随意地捏着一块表。
那是一块百达翡丽Ref.5146,复杂功能计时码表。此刻,它的蓝宝石表镜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表盘玻璃下,金色的指针歪斜地指着四点十五分,仿佛一只折断翅膀的鸟。
邹远站在角落的阴影里。
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侍者制服,袖口卷起三折,露出手腕上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。制服的面料廉价且粗糙,摩擦着他曾经能感知到微米级误差的皮肤。
赵经理正陪着笑脸,给魏天泽斟满一杯82年的拉菲。
“魏少,这酒醒得刚好。”赵经理的声音谄媚,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邹远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魏天泽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断裂的表壳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居高临下的怜悯,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。
“邹远。”魏天泽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可闻。
邹远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愤怒,也没有屈辱。他只是看着魏天泽,像是在观察一件待修的故障机芯。
“这块表,是你三年前亲手摔碎的。”魏天泽说,“你说它走时精准,误差每天不超过0.5秒。现在,它停了。”
邹远没有回答。
他在心里快速计算:表壳是钛合金材质,表镜是蓝宝石晶体,内部擒纵机构可能因撞击发生了位移。如果强行修复,需要重新校准游丝,并更换受损的齿轮组。
时间:十分钟。
难度:极高。
目的:找回尊严,以及……芯片。
“把它捡起来。”魏天泽命令道。
赵经理愣了一下,随即换上一副冷酷的表情,挡在了邹远面前:“邹先生,魏少有令,任何人不得触碰现场。违者,逐出江城,终身禁入任何高端会所。”
邹远看了一眼赵经理。
赵经理的身后,林婉坐在沙发深处。她穿着高定礼服,妆容精致,却刻意避开了邹远的目光。她的指尖紧紧攥着酒杯,指节泛白。
邹远移开视线,走向圆桌。
每一步都很稳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宾客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嘲笑,有好奇,更多的是对落魄者的鄙夷。
他是江城钟表界的传奇,也是三年前被行业封杀的笑话。
如今,他只是一个服务生。
魏天泽靠在椅背上,手指把玩着那枚翡翠扳指,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。他不需要邹远跪下求饶,只需要邹远承认自己的无能。
邹远走到桌边。
距离那块断裂的百达翡丽Ref.5146还有三十厘米。
“警告你最后一次。”赵经理伸手拦阻,语气强硬,“退后!”
邹远没有停。
他蹲下身,动作缓慢而优雅,就像他在实验室里对待一枚珍贵的陀飞轮那样。
他的手指伸向地面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瞬间,魏天泽突然松手。
那块表再次坠落。
这一次,不是砸在地上,而是被魏天泽故意抛向了邹远的脸。
“啪!”
表壳重重地砸在邹远的额头上。
鲜血顺着眉骨流下,滴落在邹远廉价的制服领口上,晕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全场死寂。
林婉猛地站起身,想要惊呼,却被魏天泽一个眼神制止。
魏天泽笑了。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邹远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邹远。
“邹远,这就是你的下场。”魏天泽俯下身,凑到邹远耳边,低声说道,“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天才吗?不,你只是个废物。连一块表都修不好,更别提什么真相了。”
邹远擦掉眼角的血。
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澜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魏天泽,而是低头看向地上那块破碎的表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在那碎裂的表壳缝隙中,他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金属反光。
那是芯片的位置。
魏天泽不知道的是,这块表里藏着的,不仅仅是时间,还有魏家洗钱的关键证据。
而邹远,早就知道这一点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夹住那块破碎的表壳。
动作轻柔,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婴儿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赵经理惊恐地喊道,“你敢碰魏少的东西?”
邹远站起身。
他将那块断裂的百达翡丽Ref.5146握在手中。
表壳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掌心,鲜血渗出,染红了金属的表面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了魏天泽的脸上。
那双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。
因为邹远的手势,不是捡起,而是——拆解。
邹远拇指轻轻一按,表壳的一侧弹开。
露出了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。
那里,有一个微小的、几乎不可见的红色指示灯,正在微弱地闪烁。
“这是……”魏天泽的脸色变了。
邹远抬起眼,声音低沉,平稳得像在读说明书。
“Ref.5146,搭载Cal.240 Q IRM C PS机芯。动力储存43小时。日期显示窗口位于3点钟位置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现在,它多了一个功能。”
邹远将那块表举到魏天泽面前。
“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:9分59秒。”
魏天泽的瞳孔剧烈震颤。
他后退了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“你疯了!里面是魏家的核心数据!”魏天泽吼道。
邹远面无表情。
“数据在我手里。”他说,“要么,让我修好它。要么,大家一起完蛋。”
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看着这个曾经卑微的服务生,此刻竟成了掌握全局的人。
林婉颤抖着嘴唇,想要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魏天泽死死盯着邹远,眼中的轻蔑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。
他知道,邹远不是在 bluffing(虚张声势)。
这个疯子,真的敢同归于尽。
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擦了擦手上的血。
然后,他看向赵经理。
“准备维修台。”他说,“十分钟内,我要听到它重新走动。”
赵经理浑身发抖,不敢违抗。
魏天泽瘫坐在椅子上,额头冒出了冷汗。
他输了。
在这一刻,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。
他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蝼蚁。
而邹远,握着钥匙。
窗外,雷声轰鸣。
暴雨如注。
邹远看着手中那块断裂的百达翡丽Ref.5146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。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